第224章 長生天的內殿(下)
尋常的物件,比如明清的瓷器、近代的書畫...她周彤確實見得多了,也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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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浮雕...
她還真沒見過。
說句實話,浮雕這種東西在考古發掘中,是極為罕見的。
原因無他,太費力了。
你想想,青銅器可以翻模鑄造,書畫可以捲軸收藏,陶瓷器可以入窯燒制,哪怕是一座完整的墓葬,也就是規制結構上做文章。
可是浮雕呢?那是要在石壁上,一錘一鑿的硬生生刻出來的。而且不是畫幾筆線條就行,是要把人物、場景、動物的立體輪廓全部雕出來,每一道衣紋、每一片鱗甲都要耗費匠人數以月計的工時。
這種東西,成本太高,工期太長,對工匠技藝的要求又極致苛刻。
在中國古代,能稱得上有歷史價值的浮雕作品,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莫高窟的壁畫是畫上去的,龍門石窟的佛像倒是雕的,但那畢竟是宗教造像,是信仰的供奉。
真正以敘事為目的、完整記錄歷史事件的石質浮雕,在整個地下墓葬體系中,幾乎算得上是絕無僅有。
而此刻,內殿兩側牆壁上,整整九幅這樣的浮雕就擺在我們面前。
周彤那邊徹底沒動靜了,直到我都看到第五幅了,她才緩過神來,轉過身看向我,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薛亮,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我攤了攤手,沒回答她這個問題。
不是真的,你那眼前是投影不成?
我繼續把視線放回眼前的浮雕上。
這是新王的登基大典,畫面上,新王頭戴金冠,身披錦袍,端坐在一張高台之上,手中舉著一隻酒杯。在他面前,是烏泱泱跪伏一地的臣民。
但在新王的旁邊,還盤腿坐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同樣一身錦袍,衣服樣式似乎與新王略有差異,但身形和新王幾乎平齊。
我能得看出來,新王跟他碰杯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子親近。
說白了,倆人的地位相當。
嗯,最起碼,在此刻的地位是相當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齊師爺:「師爺,這從龍之功的說法...怕是站不住啊。」
即便功勞再大的大臣他也是下屬,任何一個君王都不會對下屬擺出一副如此親近的姿態。
齊師爺還沒說話,翻到是李維察覺到了我話中的漏洞,開口道:「什麼師爺?你倆之前認識是不是?」
我跟師爺扭頭輕輕掃了李維一眼,跟看傻子一樣。
我們誰都沒理他,繼續挪步看向第六幅浮雕。
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第六幅浮雕的內容,是之前師爺從未提及過的。
我站定腳步,手電筒的光束打上去,其他人也圍了上來。
這幅浮雕畫面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王宮廣場,廣場上堆滿了屍體,鮮血匯成了小溪,沿著石板的縫隙流淌。
士兵們手持刀劍,正在大肆砍殺。
跟每一任篡權多位的臣子一樣,這是在清洗前任的舊勢力啊!
不過真正讓我瞳孔一縮的,是畫面中的一個細節。
在那些負責殺戮的士兵當中,有一群人的打扮,跟其他人明顯不同。
他們穿著一種樣式奇特的鎧甲,頭盔上豎著一根像翎羽一樣的東西,手中的兵器也不是常見的刀劍長矛,而是一種彎月形狀的短刃。
這幫人在畫面中占據了相當大的比例,甚至可以說,他們才是這場清洗的主力。
「這不對啊。」我說。
「什麼不對?」阿歡湊過來問。
「你看他們的鎧甲。」我指著那些打扮特殊的士兵,「新王的部隊裝束是一樣的,但這些人,裝束完全不同。他們不是新王的人。」
齊師爺也湊近了看,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第七幅浮雕緊挨著第六幅。
畫面上的氛圍截然不同,不再是殺戮和血腥,而是一場盛大的慶祝。
兩支部隊在廣場上席地而坐,面前擺滿了酒肉,篝火熊熊燃燒,士兵們舉杯痛飲,歌舞昇平。
在這個畫面的正中間,放著一口巨大的鍋,鍋里煮著一條蛇,蛇頭擱在鍋沿上。
嗯,這幫人確實牛逼,那蛇有毒哇,就這麼煮了吃了?
第八幅浮雕的內容仍然有些出乎意料。
這一幅依舊是追擊蛇群的場景,但畫面中追擊蛇群的人,已經不是新王的部隊了。
而是剛才在第六幅浮雕里出現的那群穿著特殊鎧甲、拿著彎月短刃的人。
他們追殺蛇群,姿態兇狠,下手果斷,一條條蛇被砍成幾段,蛇血染紅了地面。
新王的士兵反而退到了畫面邊緣,似乎只是旁觀者。
最重要的,周邊的地形也變了,從山林變成了一望無垠的沙漠。
「怎麼追擊的人換了?」阿歡疑惑地問道。
我沒答話,目光落在了第九幅,也就是最後一幅浮雕上。
這一幅浮雕的內容,是新王給那個同飲之人送別的場景。
畫面上,城門大開,新王站在城門內側,那些穿著奇怪的部隊站在城門外側,匯聚成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隊伍里每個人都背著行囊,牽著一匹又一匹馱著重物的馬匹。
馬背上馱著的箱子,雕刻得極為精美,上面甚至能看到珠光寶氣的紋路,顯然是裝滿了金銀財寶。
新王伸出手,似乎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浮雕到此為止。
我盯著最後一幅浮雕看了很久,心裡逐漸浮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場從顛覆王朝、斬殺大蛇、登基稱王、清洗舊部、煮蛇慶功,到最後禮贈重寶的全過程,看起來像是一段完整的王朝更迭史。
但這裡面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這些打扮明顯不同的人,到底是他娘的誰啊?
我轉過頭,看向齊師爺。
他也在盯著最後一幅浮雕出神,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沉思還是別的什麼。
我跟他對視了一眼,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但就在這時,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震動,緊接著,數道沉悶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滾滾湧來。
整個內殿的石板地,都在微微顫抖。
我臉色一變,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下一瞬間,那個方位傳來金胖子撕心裂肺的吼叫:
「跑挖!水漲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