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酒勁
在場的崔家人無不譁然變色。
他們光是看到大夫人躲在崔則明的懷裡就已是驚愕連連,更別說崔則明還放低了身段,親昵地哄著大夫人,那話簡直讓人沒耳聽!
要知道崔則明以前瘋起來的時候,沒少在院裡砍殺過人,便是後來成了虎翼軍的少將凱旋而歸,宗親在他的鐵腕壓制下,全都不敢對他有異議。
因而看到他輕聲細語地哄著大夫人,他們一度覺得毛骨悚然。
「讓叔伯姑嫂們見笑了,夫人打濕了窄袖褙子,怕在宴會上失儀,一時不好抬頭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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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則明寵溺地慣著雲笈,全然不顧周圍人看向他的異樣眼神。
尤氏顰蹙了細眉,探了一眼侯爺的臉色,見他冷著臉不作聲,故而端出了主母的架子道:
「大夫人衣衫濕了,不去找身衣裳換上,眾目睽睽下躲在大爺的懷裡像什麼樣兒?」
「她是被姨母責罰怕了,嚇破了膽兒,才不敢在宴會上失儀。」
「我怎麼罰她了?」
「姨母真是貴人多忘事。」
崔則明緊緊地將雲笈攏在了懷裡,字字追究地道:
「朝賀宴上,夫人不過是受凍落了淚,姨母就以殿前失儀的罪名將她禁足在西苑,不顧她高燒未退的身子,將她關在荒廢的院子裡足有五日之久。」
「而今夫人不慎在宴會上打翻了酒水,如此失禮,姨母還未降罪於她,她就怕得躲在我懷裡瑟瑟發抖。」
滿座驚然。
崔家人只聽說崔則明前陣子又發了瘋,提刀砍進了明和堂,卻沒人曉得這背後的隱情,一想到侯夫人如此苛待大夫人,他們再看侯夫人的眼神都複雜了起來。
尤氏的聲譽在宗族裡一落千丈。
「大爺一味地偏袒大夫人,倒是讓我這當婆母的難做人。」
尤氏從雲紋袖中抽出一方繡帕,輕輕地抹去了眼角的淚珠。
「也罷,大爺以後護著誰我都不攔著,大夫人以後是何規矩,我都不再開口說了。」
她儼然一副被逼無奈的淒楚樣子,隱忍的淚珠不斷地往下落,倒是讓在座的宗婦看了於心不忍。
侯爺當著族中叔伯的面,不好衝著崔則明發威,只斥責了兩句道:
「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既是濕了衣衫,就將人帶回去,不要礙了長輩的眼,宗親夜宴的地方,如此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崔則明沒將這話聽進耳里,猶自輕聲細語地哄著懷裡的人。
「聽見了沒,拉拉扯扯地有失體統,我這就送你回去。」
雲笈扒拉了兩下他捂嘴的手,怎麼都扒拉不動,脖頸被他的鐵臂壓著,掙扎著動了動,如何都抬不起頭來。
他用氣音朝她輕吐了兩個字,「閉嘴。」
她立時一個勁地點頭附和,示意他定當全力配合。
崔則明鬆手放開了雲笈。
孔嬤嬤蹲下身子,將歪倒的大夫人穩穩地攙扶起身。
崔則明辭別了座上的宗親,領著雲笈離開了正院。
出了後花園,繞道竹林曲徑,穿出迴廊便看到了清暉院的紅牆黛瓦。
他往前走出去沒幾步,就聽孔嬤嬤在身後低低地喚道:
「大夫人這是去哪兒,院子在東南角,別岔到左邊的道上往雪堆里去了。」
孔嬤嬤腿腳不利索,緊趕慢趕還是追不上那蹣跚的身影,燈影搖曳中,雪地里落下了一連串凌亂的腳印。
崔則明遠遠地望著她奔向了那株探牆而出的紅梅。
他冷眼旁觀著她的動靜,就見她一腳踹在了樹幹上,滿樹積雪陡然砸落下來,撲簌簌地落了她一身白。
樹上的凜凜霜雪都為她格外靜止了一瞬。
「我的夫人吶——!」
孔嬤嬤飛撲到雲笈身邊,使勁地拍打著她身上的落雪,「可別被這雪水給凍壞了,要是再染上風寒,你這身子骨可如何受得了。」
雲笈整個人都被落雪給凍住了。
她聳著雙肩,仰頭看著枝上凌寒怒放的紅梅,哆嗦著嘴皮子,還在笑著邀功道:
「嬤嬤,我聞著味兒過來的,就知道這積雪的樹上有紅梅。」
「那夫人也不能為了幾株紅梅,就將滿樹的雪全都抖落在自個兒的身上啊。」
「不然怎麼著?」
雲笈自顧自地說著胡話,勾住伸下來的枝幹就要往樹上爬。
「我要折幾株紅梅帶回去,插在我那窯白地黑花刻牡丹瓶里,放在帳房裡添添喜氣。」
「大夫人,千萬別爬樹!」
孔嬤嬤從身後抱住了她的腰身,死活不讓她往樹上爬,求著她道:
「回頭我讓花朝出來剪枝,一準將這幾株紅梅給夫人帶回去。」
「那可不行。」
雲笈心心念念的都是頂上的滿枝紅梅,「要是讓別院的丫鬟婆子搶先摘走了紅梅,我豈不是白白地抖落了一身雪?」
兩人爭執不下之際,樹上凌厲地划過幾道劍影,隨之紅梅就從樹上紛繁地落在了雪地上。
崔則明手裡提著一柄長劍,目光凜凜地望著她道:「夫人,這些紅梅夠不夠你插花?」
雲笈再不敢往樹上爬。
她拿過孔嬤嬤手上的琉璃燈,高高拎舉地照亮了頂上那株爬滿枝條的紅梅,仰止的眼裡奕奕流光。
「夫君,我要頂上的那株紅梅。」
崔則明目光陰沉地看著她,說她糊塗,她執意地要往樹上爬,說她不糊塗,她還知道使喚他幹活兒。
須臾後,他揮劍斬下了俏枝頭的那一叢紅梅。
他不再將她扔在身後,而是緊隨其左右,牢牢地看著她往清暉院走回去,防著她再生是非。
直到她抱著一大捧紅梅走進了內院,他才出聲喊住了孔嬤嬤。
「嬤嬤——」
「老奴在。」
「夫人宿醉醒來,定然不記得醉酒後發生了什麼,可嬤嬤得替她好好地記著。」
崔則明叮囑了她道,「回頭定要將夫人醉酒後失儀、失禮、失態的行徑,事無巨細地說與她聽,以防她下次再犯。」
孔嬤嬤沉聲應是。
她怎麼聽這話都像是大爺在故意地捉弄大夫人,仿佛再次見到了那個少年心性的驃騎小將軍,當真是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