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探花


  成和帝不解地開了口,「葛相這話是何意?」

  「據老臣所知,方旬自幼喪父,由母親販賣豆腐將其拉扯長大。」

  葛相說起方旬的出身,頗為感慨地道:

  「山長見其天資聰穎,將其收入私塾念書,他十六歲參加童生試,就以一篇治水策論揚名鄉野,一舉考中秀才,後來更是連中兩元,成為臨安炙手可熱的風流才俊。」

  他說到這裡,止不住地嘉許道:

  「便是如此,方旬依舊固守著清貧,婉拒鄉紳的賓興禮,居於陋室,簞食瓢飲,一心只讀聖賢書,貧而不墮其志,是以老臣才說他當得起天下寒士的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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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對此頗有異議,「葛相,科舉向來以文取士,並不以出身寒門來定奪誰是狀元。」

  程文公深以為然地點了頭,初心不改地道,「此次的殿試卷,論起經綸濟世之才,顧矜昱理應拔得頭籌。」

  參知政事力挺葛相地站了出來,直言稟道:

  「皇上,微臣私以為科考重在文以致用,方旬的實政主張直切吏治的要害,見解更為深刻,其格局遠在顧矜昱之上。」

  太傅聽著參知政事在殿上一派胡言,吹鬍子瞪眼地說:

  「老夫沒記錯的話,鄭大人也是臨安人,莫不是因著同鄉的緣故,鄭大人就偏私袒護起了方旬?」

  「太傅此言差矣,真要這麼說的話,顧懷璋在大殿上還救過程文公的命呢,程文公如此力薦顧矜昱,是不是也在徇私舞弊?」

  「殿試卷就擺在眼前,孰勝孰汰一眼便知,這事還能做得了假?」

  「可微臣就是覺得,方旬的文治主張略勝一籌。」

  太傅和參知政事為了辯出誰是狀元,在勤政殿裡爭論不休。

  成和帝拿著端硯輕敲了兩下龍案,倆人雙雙閉了嘴,齊齊朝上拱手見禮。

  「眾臣們大可就此事暢所欲言,但相互攻擊就有失分寸了,崔將軍對此事怎麼看?」

  「皇上——」

  葛相緊皺著一雙白眉,坦言道,「顧矜昱是崔將軍的小舅子,理應迴避此事。」

  成和帝冷笑出聲,「崔將軍什麼也沒說,葛相又怎知他要袒護顧矜昱?」

  崔則明本想置身事外,閒看著這些文官在殿上爭個面紅耳赤。

  奈何皇上將他扯了出來,逼得他不得不出面解決此事。

  皇上這麼做的意圖,是要扶持寒士入仕。

  他又何必和皇上做對,既然要送個順水人情,他便一次將皇上屬意的人選全部抬至高台上。

  「微臣是一介武將,看不出這三張殿試卷孰好孰壞,若是讓微臣做出論斷,微臣認為這一甲三人不分伯仲。」

  他說了這些廢話後,話鋒一轉地道:「不過按照世俗常理去判,方旬該為狀元,曾禮屈居榜眼,顧矜昱榮膺探花。」

  程文公一聽便知崔則明是來攪局的,如何能應他。

  「顧矜昱再不濟,那也合該是榜眼,怎麼能淪為探花?」

  「程文公是不是對探花一詞有所誤解?」

  崔則明冷腔冷調地諷了他道:

  「歷朝進士及第後舉行探花宴,朝廷必會從中擇取儀容秀整的進士去採花,故有了探花使的美名,後逐漸演變成了進士第三名的雅稱。」

  他涼薄地扯了笑道:

  「試問這一甲三人中,是面相方正的方旬合該去遊園採花,還是年逾三十的曾禮當得起這個探花使?程文公老眼昏花了,百姓們的眼睛可不瞎,程文公信不信——」

  「信什麼?」

  「出街巡遊時,滿街百姓都會指著風致俊朗的顧矜昱喊探花郎。」

  成和帝聞言後暢懷大笑,連帶著內侍官也跟著歡顏微笑了起來。

  「崔將軍這話說得好,這探花郎歸屬何人,朕說了不算,百姓說了才算。」

  葛相有意恭維皇上,被崔則明這麼一摻和,所有功勞都被他搶了去。

  他再怎麼氣不過,也得繼續促成此事。

  「顧矜昱縱有魁首之才,未及弱冠便成為了新科進士,奈何他丰神俊朗,儀表太過於出眾,被皇上破例欽定為探花郎,此事傳揚出去也是一樁美談。」

  「葛相這話說得好,這一甲三人的名次就這麼定下了。」

  成和帝如此放話,太傅和程文公再有異議,也只能將話頭咽下去。

  天色盡黑後,崔則明從宮中回到了府邸。

  他進到正房尋不到人,直問了孔嬤嬤道:「夫人去了何處?」

  孔嬤嬤低聲稟道:

  「夫人在東籬院的後屋供奉了文昌帝君,春闈即將放榜,夫人早晚都會去後屋給文昌帝君敬奉香火。」

  「文昌帝君,不是道教信奉的掌管士人功名利祿的神嗎?」

  崔則明疑慮地道:「夫人不是佛教的信徒麼,怎麼改信了道教?」

  「大爺這話可千萬別讓大夫人聽到。」

  孔嬤嬤擰緊了手中的繡帕,生怕倆人一言不合又吵起來。

  「而今科考都盛行拜文昌帝君,別的世家夫人拜了,大夫人也得跟著拜,尤其在這些俗世常禮上,大夫人最不能短了顧少爺,再有兩日就放榜了,大爺切莫在這些事上和夫人過多計較。」

  崔則明不耐聽她在耳邊碎碎念叨,令了她說:「帶我過去。」

  雲笈跪在蒲團上,虔誠地向著文昌帝君祈願。

  「阿昱未及弱冠便入了春闈科考,才學如此出眾,我本該知足才是,便是不中舉,三年之後還有三年,他一而再地科考下去,有朝一日總會中第。」

  她望著塑了金身的文昌帝君,殷殷期許地道:

  「可少年的銳氣是不可再生之物,我不欲看到他在科舉上四處碰壁,磨平了鬥志,他理應在廣闊的天地間另有一番作為。」

  崔則明屏退了孔嬤嬤,無聲地走到了她的身後站定。

  他低眼瞧著她闔眼求著神君,燭光躍然地映照在她的臉上,烘托出融融暖意。

  如此貪嗔的祈求,從她的嘴裡說出來,一下就變得合情又合理。

  好似文昌帝君不答應她,就是文昌帝君不明事理,妄為天上的神明。

  雲笈低喃出聲地念著,「望文昌帝君看在信女虔誠的份上,保佑阿昱隨其所願,皆得成就。」

  崔則明居高地看著她說,「夫人最後這句話出自佛教的《大般涅槃經》,可夫人此刻拜的卻是道教的文昌帝君,夫人拜錯山頭了。」

  雲笈的目光仰止於他,恨死他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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