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鬼門關


  白芷從松鶴堂回來時,進屋就聞到了一股燒過紙張的特殊味道。

  寧雲枝親眼看著紙張的最後一角被吞沒在燭焰里,擦了擦手說:「那邊可說什麼了?」

  白芷搖頭:「小侯爺瞧著不太高興,夫人只說讓您好生歇著,別的什麼也沒說。」

  徐氏樂得寧雲枝不去給自己添堵。

  所以打發白芷回來時,還讓人賞了她一匹織花錦的料子。

  乍一看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實際上更像是對寧雲枝敷衍的安撫。

  打一棒子給一顆沾滿灰塵的枯棗,是徐氏慣用的手段。

  

  白芷還想說什麼,見寧雲枝起身略帶遲疑:「姑娘,今晚要給小侯爺留門嗎?」

  「為何要留?」

  寧雲枝微妙道:「故人重逢,父子重聚,今晚該熱鬧的是桐花院,與咱們何干?」

  就算是真的留了,沈言章也不會來的。

  何必自取其辱?

  這錦繡堂里,往後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了。

  熱鬧且在後頭呢。

  這廂寧雲枝早早熄燈歇下,錦繡堂內外一片無人敢打攪的靜謐。

  相反,此時的松鶴堂內卻是笑聲剛止,熱鬧未散。

  柳姨娘帶著睡著的孩子先回去了,屋內只剩下徐氏和沈言章相對而坐。

  徐氏雙眼發紅,聲音都帶著不自知的欣慰和激動:「老天有眼,萬幸還是不曾真的絕了咱們母子的路。」

  她本以為沈言章此生只能被迫張冠李戴,再無傳承宗祠的希望。

  不成想天無絕人之路,竟是在絕境時送來了希望。

  沈言章聞聲垂眸不言,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孩子伸手抓自己時的觸感。

  小小的,軟乎乎的。

  頂著一張與自己相似的小臉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奶聲奶氣地學著怎麼叫爹爹。

  那是他的骨血。

  是他的孩子。

  那孩子叫沈書琅。

  沈書琅的骨子裡流淌的是和他一樣的血。

  沈書琅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個孩子。

  知子莫若母,徐氏一眼就看出他的心緒並不如面上這般冷淡,擦著眼淚打趣道:「怎麼,竟是高興得回不過神來了?」

  「沒,」沈言章努力忽略早上爭執的芥蒂,面色不明地說,「我只是在想這孩子的出路。」

  他和徐氏都清楚,寧雲枝腹中的孩子是怎麼來的。

  從前是走投無路,不得不為那個孽種鋪路。

  可如今他既是有了親生的血脈,何苦再去當那個冤大頭?

  徐氏這段時間心裡盤算的就是這個,見沈言章說到正頭了,倍感欣慰地嘆了口氣:「我的兒,你這腦子也還不算是糊塗。」

  「我瞧你之前那副非她不可的樣子,還以為你真動了不要書琅的心思呢。」

  「怎麼可能?」

  沈言章想也不想地反駁:「那是我親生的,我當然要。」

  他只是不想要柳知。

  也不想讓柳知的出現影響他和寧雲枝緊繃的關係。

  可孩子既然接回來了,他就不得不為沈書琅做打算。

  徐氏滿意地點點頭:「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不過你可知自來女子生產都是一隻腳踏入鬼門關,九死一生?」

  沈言章當即皺眉:「不可!」

  「她是我的……」

  「我當然不是說要她的性命,」徐氏瞥了沈言章一眼,輕輕地說,「當初娶她的好處還沒能兌現呢,這麼個金貴的人兒可死不得。」

  「不過女子生產自古艱難,稍有不慎氣血大傷,從此再也不能生了也是常有的事兒。」

  產房內的腌臢伎倆多的是,想達成這個效果非常簡單。

  徐氏刻意停頓片刻,在沈言章逐漸恍然的神情中輕描淡寫地說:「若她腹中是個女兒,從此沒了為沈家綿延子嗣的能力,德行有虧的人是她,把書琅過繼到她的名下作為嫡子,很是名正言順。」

  「若生下的是個男孩兒,那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一個兒子,大可高高興興地說養著,反正註定也是養不大的。」

  幼子難安,長不大的也數不勝數。

  只要稍微一場風寒,或者是一口不當的飲食,輕而易舉就能索了那個孽種的性命。

  等寧雲枝親生的孩子一死,她自己又沒法生了,為了侯府的香火傳承大計,將沈書琅過繼到她膝下,也是順理成章。

  寧雲枝就算是不想養,她也不得不養。

  徐氏慢悠悠地說:「女子嫁入夫家,當以繁衍子嗣繁盛香火為要務,她母體受損難以再育,可咱們侯府不嫌棄她殘軀破敗,也不會再另行納人,只將書琅認作嫡子在她膝下孝順,任誰都挑不出咱家的錯處。」

  反而會說他們厚道。

  由此,沈書琅也會從妾室庶出搖身一變成為嫡長,有了寧雲枝當養母,就可自然而然變成橋樑,將寧沈兩家徹底捆綁在一起。

  寧家縱然是對沈言章有不滿,看在寧雲枝一無所出的份上,為了她的日後著想,也必定會傾盡全力扶持沈書琅。

  一舉兩得。

  沈言章沉默一瞬,蜷在袖口中的拳頭緩緩攥緊:「可確保只是不能再生育,但不傷她性命?」

  「當然可以,」徐氏輕笑道,「此等大事兒,我怎會是與你說笑?」

  沈言章再一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徐氏也耐心地等著不去催他。

  直到燭台上的火焰逐漸暗淡,沈言章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好。」

  他想,他其實還是對得起寧雲枝的。

  他從未想過真的傷害她。

  他已經有了沈書琅,以後沒有多的子嗣也無妨。

  只要他和寧雲枝一起把沈書琅撫養長大,栽培成才,沈書琅肯定會如同孝順他一般,同樣對寧雲枝好的。

  有他看著,沈書琅不會不孝順的。

  徐氏見他神色知道此事可行,心滿意足地露出了笑。

  只是在沈言章走之前,徐氏突然說:「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和柳知當時是什麼情形?」

  沈言章去南江的前一年就已經不行了。

  按理說他是沒辦法讓柳知懷孕的,可偏偏這孩子和沈言章長得太像了,時間也正好對得上。

  徐氏忍不住心想,沈言章會不會還是可以人道的。

  若真如此的話,那就……

  「我不記得了。」

  沈言章驀然黑了臉,額角爆出細密的小青筋,咬著牙陰沉沉地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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