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們都出不去了
定先侯府內。
寧雲枝帶著於聲走到祠堂門口,示意在門前看守的下人不必出聲,靜靜地看著跪在裡邊的沈言章。
定先侯為了能平息非議,對沈言章的責罰並不是做樣子,而是真的實打實下了狠手。
沈言章遭了一通鞭刑,早已不復平時的俊逸姿態。
後背是被抽得皮開肉綻的血痕,發冠早已不知道掉在了何處,散落在肩背上的長髮被血色泡成一綹一綹的,濕噠噠地糾結成團。
如果此處不是侯府的祠堂,乍一看大概會將眼前的人認作乞丐。
可寧雲枝很清楚,這個人是沈言章。
他是侯府里的小侯爺。
不出意外的話,也會是這偌大的侯府後來的主人。
他也曾是她無比信賴一度想託付全部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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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切早就變了。
她曾亡在沈言章手中一屍兩命。
如今她想讓沈言章以命償命,理所應當。
這本就是沈言章欠她的。
寧雲枝把這裡的下人都打發走,垂下眼對著於聲伸手:「給我吧。」
定先侯下令不許任何人給沈言章送吃喝,徐氏和宋池月都不敢違背,卻沒人敢阻攔帶著食盒來的寧雲枝。
於聲攥著食盒眼裡全是困惑,用只有寧雲枝能聽到的聲音說:「姑娘,您這是何必……」
「你不懂,」寧雲枝堅定地拿走她不肯放手的東西,木著臉喃喃道,「再不做,就來不及了。」
她本來想慢慢來的。
事態也正如她的預期一般,沈言章的君子之名在逐漸破裂,他引以為傲的大好前程也染上了從前沒有的陰霾。
只要再多一些時日,她就能讓沈言章以自食惡果的姿態身敗名裂。
等到那時再要沈言章的命,死法萬千皆可隨她心意。
她本可以送走了沈言章以後,再去圖謀自己的大好餘生。
可現在不一樣了。
寧雲枝不知道厲今安為何會對她表現出情有獨鍾,也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高高在上擁有一切的帝王,會對早已為人婦的她糾纏不休。
她無心計較厲今安的糾纏是否發自真心。
但她知道自己回應不起這份糾纏。
不管沈言章是死是活,不管她是不是侯府的少夫人,皇家的威嚴都容不下一個二嫁的婦人。
一旦厲今安的那層面具被摘下來,生死全由不得她。
擺在她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
如果厲今安得到了卻不願公開,她就只能隱姓埋名,變成因厲今安一時慾念被掌控生死的附庸,一輩子陷入這段不光彩的私情。
如果厲今安違背倫俗要將她公之於眾,她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眾矢之的。
群臣反對,百姓非議。
風暴會從她的身上席捲到整個寧家。
她的祖父,父母姊妹,叔伯嬸娘在內的所有親眷,都會受她的牽連變成風暴中的靶子。
可她什麼也沒做,她的家人也是無辜的。
他們不該受這樣的連累。
寧雲枝心頭一片說不出的空無,好像渾身都輕飄飄的。
在猜到糾纏自己的男人是厲今安時,她其實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厲今安敢扔下皇帝的身份,數次深夜潛入侯府,就表明他骨子裡的掠奪強占之心遠比表露出的更強。
寧雲枝很清楚自己無法抵抗。
厲今安若是要將她圈禁在皇極殿裡,她也不可能逃出來。
世人不會說皇上強奪,只會罵她媚主。
可她不願。
她不想這樣。
所以只有她死了,乾脆利落地斬斷這段本不該有的拉扯,讓厲今安對一個死人失去興趣,才能從足以溺死人的風暴中保得寧家周全。
寧家育她十幾年,她一死保得全家清名不敗,那就是值得。
只是在她死之前,她也得把沈言章和徐氏帶走。
他們母子也休想活著!
寧雲枝端出自己親手摻了劇毒的湯碗,對著眼裡全是掙扎的於聲說:「松鶴堂的估計也快送到了。」
「等我進去以後,你拿著我給你那封信和牌子直接入宮求見太后,太后會保你性命的。」
她在信中寫明了自己毒殺婆母丈夫的原因,將送子廟那一夜的真相全都袒露。
太后哪怕是念在她為保皇上名聲不受損,而自殺的舉動,也會幫著把這樁醜聞蓋過去。
侯府里三個主子同時暴斃不是小事兒,可寧雲枝相信太后能兜得住。
這是她能想到最妥善的法子。
於聲急得額角直冒冷汗,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只能掙扎著拉住寧雲枝的袖子:「可是您……」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寧雲枝掙脫她的手輕輕地說:「等離了侯府後,將白芷交給我母親處置,至於你和連翹……」
寧雲枝看著她笑道:「回家去吧。」
她給這幾個丫鬟都留了鋪子和田地,只要脫離了侯府這處煉獄,她們應該會過得好的。
寧雲枝說完端著碗頭也不回地走進不遠處的祠堂。
於聲站在原地狠狠一咬舌尖,強壓住心焦轉身快速離開。
她不能辜負寧雲枝最後的命令。
今日哪怕是死,她也一定要闖入仁壽宮見到太后!
於聲剛走,沈言章也察覺到了身後多出個人。
他本以為是定先侯派來訓斥自己的人,不料一回頭卻看到了寧雲枝。
和初見時一樣,寧雲枝穿了一身煙粉罩紗的襦裙,髮髻上只斜著插了三支並排的珍珠髮簪。
臉上未施粉黛,也無多的裝飾,卻灼灼如桃花,嬌艷似花蕊。
沈言章沒想到寧雲枝會來。
他狼狽的臉上滿是錯愕,甚至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許多:「你怎麼會……」
「我來看看你。」
寧雲枝難得的心平氣和沒與沈言章嗆聲,走到沈言章的面前淡淡地說:「聽說公爹不許給你送吃喝,也不許給你送藥,我……」
寧雲枝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垂眸說:「我覺得其實不必如此,但也總不好明著與長輩頂撞。」
「小侯爺莫不是嫌我來得晚了?」
「怎麼會呢?」沈言章不假思索地說,「我只是以為你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
「那些都不重要了。」
寧雲枝從袖子裡掏出個藥瓶遞給沈言章,淡淡道:「知道怎麼用嗎?」
「知道。」
沈言章接過那個小瓷瓶面露懷念之色,沙啞道:「這是你配的金瘡藥。」
他去外任前,寧雲枝擔心他會受傷,所以連著熬了幾個大夜親手給他備了許多。
他後來果然用上了。
寧雲枝配的金瘡藥比買的效果更好。
她給他的,一概都是最好的。
沈言章受罰後跪在這裡也想了許多,想到自己這段時日的各種行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愧疚道:「夫人,這些日子是我不對,也是我對不起你。」
「等我從祠堂出去了,我就和你好好過,我保證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
寧雲枝聞聲微怔,看著沈言章迫不及待打開的那瓶藥,不由得低聲笑了。
她說:「好哇。」
就跟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她什麼都會給沈言章最好的。
她這次也給湯里和金瘡藥里用了最好的毒藥。
沈言章出不去了。
她也是。
他們早就沒有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