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場夢
等李西川趕到縣衙的時候,陳遠已經把那封信反覆看了三遍。
看到李西川進來之後,陳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手中的信交給了他。
信紙上的字跡端正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朝廷那股圓滑的氣息,看得李西川有些嗤之以鼻。
信是張儀的哥哥張世傑親筆所寫,措辭顯得十分冠冕堂皇,開頭先夸雁北城守城有功,說朝廷聞訊甚慰,特此嘉獎。
然後又說朝廷體恤邊民疾苦,他們知道邊境戰事吃緊之際不能坐視不理,特派他率三千援軍前來解圍。
結尾話鋒一轉,提到雁北城戰後重建事宜將由張家派員督辦,且新任縣令不日到任,望陳莊主與李副將「善為交接,勿負朝廷厚望」。
李西川看完之後臉色鐵青,把信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站起來在二堂開始踱起了步,然後雙手撐著桌沿盯著那封信,像是要把信紙盯出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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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太不要臉了!這分明是來摘桃子的!」
李西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圍城時不出一兵一卒,仗打完了倒來得比誰都快,我就不信他們這麼巧,是在戰事結束之後才收到的消息!」
說罷,李西川便把信拿起來摔了下去,紙頁在桌上彈了一下滑到地上。
一旁的錢師爺小心翼翼地彎腰撿了起來,又放回了桌上。
陳遠沒說話,端著手裡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張世傑的信中隻字未提錢師爺代理縣令期間的任何功績,圍城時縣衙的公文是誰批的?!
流民的粥棚是誰搭的?!
城牆的修補是誰張羅的?!
衙役的傷亡撫恤是誰一項一項審核的?!
這些在信里一個字都沒有,仿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從信上來看,新任縣令是張家的人,這就意味著把雁北城從廢墟里撐起來的陳遠和錢師爺都要靠邊站。
陳遠的莊子還能靠鐵礦和酒坊撐著,可錢師爺呢?
他做了大半輩子師爺,好不容易代理了幾個月縣令,守城時沒日沒夜地熬,又得操心銀子,又得擔憂滿城的百姓,總算把這座城撐下來了。
在錢師爺的認知里,他本以為自己守城有功,等戰後就能夠變成真正的縣令,可如今一封信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錢師爺在旁邊又仔細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臉色有些難堪。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老爺,這信上說的,可是當真?」
陳遠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緊不慢地說道:「事情還沒定論,張世傑人還沒到,到了之後再說也不遲。」
錢師爺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但他往椅子上一坐,整個人像是矮了半截,眼神空洞洞的,盯著桌上的茶杯發呆。
那茶杯里的水早就涼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去的時候手一抖,茶水灑了幾滴在桌上,他似乎沒看見似的,又繼續發起了呆。
李西川把信從桌上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讀到「善為交接」四個字的時候冷笑了一聲。
「張世傑嘴上說的倒是挺好聽,他帶的是三千人援軍。」
他把信放下,手指在三千人這三個字上點了點。
「但援軍來得太巧了,韃子剛退他們就到,從京城到雁北城快馬加鞭也要大半個月,證明他們這一路分明是掐著日子走的,要是仗打完了就動身,仗沒打完的話就等著。」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了陳遠,緩緩開口說道:「你給朝廷的求援信是什麼時候發的?」
陳遠說:「韃子圍城之前,跟給你的信是同一時間發的,後來圍城的時候又發了兩封,這兩封中間的間隔不超過七天的時間。」
「三封信。」
李西川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第一封到京城少說七八天,他們看完商量一下三四天,再決定派兵、調兵、籌備糧草,少說又要七八天。」
「再加上路上行軍,這三千人從京城走到雁北城,最快也要半個月,滿打滿算的話就是一個多月。」
他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沉聲說道:「一個多月,早都夠他們來一個來回了!可他們呢?仗打完了才到……」
錢師爺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找人打聽過了,張家的援軍從京城出發的日子正好是咱們最後一仗打完的第三天,這就說明他們的確是早就開始盯著這裡的情況了。」
此話一出,二堂里頓時安靜了片刻。
外面的趙班頭似乎還不知道二堂里發生的事情,正在堂外訓斥著衙役,他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卻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似的。
陳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由於茶已經徹底涼了,所以苦味很重,他咽下去的時候下意識皺起了眉頭,不知道是因為茶苦還是因為張世傑的事情。
片刻之後,陳遠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深吸了一口氣,「不管早晚,兵來了總是好事,這樣李副將你也能去邊境線上守著,不需要擔心這座城了。」
說罷,陳遠便看向了一旁的錢師爺。
「還有你也是,自從周縣令死了之後,你也辛苦了,就當讓自己休息一段時間吧,至於一段時間之後你還能不能在縣衙混……我也不知道。」
李西川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散了吧,我還有些別的事情。」
陳遠率先站起了身,離開了縣衙。
他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仗打完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擔子賣菜的,有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也有幾個孩子光著腳在巷口追逐打鬧。
城裡的一切都在慢慢恢復,好像半個月前那場慘烈的圍城只是一場夢似的。
陳遠收回了目光,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朝著周府的方向走了過去。
說是周府,其實自從周縣令死了之後,這裡就只剩下張儀和一些下人了。
原先錢師爺還想著雖然周縣令不是個好人,但張儀卻沒什麼問題,他還打算從縣衙的賦稅里給張儀每個月發點銀子補貼一下家用。
可張儀畢竟是京城張家的嫡女,這一點銀子她當然不需要,錢師爺也只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