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玉蘭
沈侯一時沒有多言,只徐徐捋著鬍鬚,靜靜望著她。
昔日還是嬌小柔弱的女兒,如今竟已長成能撐住風雨,獨當一面的女子了。
這三年看來是錯過了許多。
也是不知女兒在蘇府日子過的如何,才能培養出這般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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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瀾環著父親臂膀的手不自覺緊了緊,低聲問了句。
「父親不怪罪女兒是因夫家出了事,才想著歸府的嗎?」
沈舒瀾並不敢多想。
明明過往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回府探望雙親,怎麼就在這蘇府中被蹉跎了呢?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自己出閣那日,母親欲說還休的眼神和父親止不住的嘆息。
她始終覺得對父母是有所虧欠的。
沈侯溫聲輕嘆了一句。
「傻孩子,為父怎會怪你?」
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既為人婦,自當恪守綱常禮數,何況你身份特殊,不能與母家隨意走動本就正常,你何罪之有?快讓為父好好瞧瞧我的丫頭。」
說罷,沈侯伸手扶著她的雙臂,將她輕輕扶正,目光細細端詳著她。
「待明日下了早朝,為父便向陛下請旨求合離。此事眼下不宜聲張,你暫且先回蘇府安住,靜候為父同你母親前去接你歸家。」
沈舒瀾抬眼望著父親,眼中滿是感激。
父親一向如此,事事為她思量,永遠替她遮風擋雨。
「往後你安穩回了侯府,多陪陪你母親。」
沈侯抬眼望去,又看回沈舒瀾。
「這三年她心結難解,對你日夜掛懷,身子也不如從前硬朗了,今日見了你,神色才算稍稍安穩了。」
沈舒瀾詫異地聽著父親的每一個字。
母親竟是日夜思念自己,才鬱結於心,情緒難安?
心中更添了幾分對父母的愧疚,眼圈又微微泛紅,哽咽著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女兒不孝,未能。」
沈侯抬手打斷了她的自責,溫聲寬慰著。
「人總要成長,你是如此,你母親亦是如此,縱使心中萬般捨不得,女兒終究有嫁人之日的,所以我兒不用自責。」
沈舒瀾聽著父親寬慰,心中卻更酸澀難受,眼角的淚滴滴滑落,她也無暇去擦。
沈侯無奈輕笑一聲,挺了挺背脊,抬手拭去她臉頰淚痕。
「還是同你母親一個性子愛哭,歸家是喜事,哪能動不動就落淚?」
又佯裝板起臉,
「可不許再哭了!」
沈舒瀾破涕為笑擦著眼淚。
侯夫人這時笑著拉程媽媽往府內走。
「哪能只顧著在門口敘話?」
又伸手牽過沈舒瀾,「走,先去看看你的院子。」
幾人穿過大門與二門之間的外庭,途經排布整齊的石燈,緩步步入侯府內院。
眼前景致早已變了模樣。
昔日堂前灼灼桃花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滿院一樹樹酪黃玉蘭。
並不如尋常白玉的素雅,也不似紫玉的濃烈,而是色如鵝黃蜜蠟,花瓣層層疊疊,連綿成片。
暗香隨著微風浮動,鑽入沈舒瀾鼻腔,不自覺深吸了幾口氣。
抬眼望去,堂前兩側移栽了數十棵玉蘭樹,暖陽灑落枝頭,更襯得玉蘭花姿溫潤清和。
侯夫人緊握著沈舒瀾的手,輕聲解釋著。
「這家中桃花寓意不好,總讓人想起聖旨到訪那日,我與你父親商議過後,便盡數改種了玉蘭。」
侯夫人用眼神示意了一圈。
「說來也巧,這花本應早春盛放,可卻偏偏前幾日才姍姍吐蕊,想來是神明顯聖,冥冥之中護佑我女兒歸家。」
「母親不是從小教導,求神問卜來的再靈,也不如憑本心做事來的實際麼?」
沈舒瀾淺笑著打趣母親。
「這話自然沒錯,不過現下求個心安吉利。」
侯夫人滿眼欣喜地看著這滿院玉蘭。
「若是花期早早謝了,你還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見著。」
侯夫人俏皮地眨眨眼。
「偏偏這花前幾日才次第盛放,你又恰好歸來,定然是諸位神佛憐我日日為你憂心牽掛,才暗中巧遂人願。」
沈舒瀾淺笑著將臉貼近侯夫人,」那就願母親總能事事順遂。」
她仰頭望著滿樹繁花,一時好奇湊在母親耳邊。
「這花色稀有,母親是從何處尋來這麼多株的?」
「自是陛下體恤,特意派人尋來老樹移栽的,最老的那棵,樹齡要近百年呢。」
母親拉著沈舒瀾和程媽媽到這棵百年老樹前。
「喏,就是這棵。」
沈舒瀾望著這虬曲蒼勁的樹幹,不知母親在這樹下佇立徘徊,輕撫枝幹多少回。
幾人繼續往裡走。
繞過庭園廊道,越過重檐歇山工字排布的前堂後堂,途經父母起居的正寢院落,又繞過大片花木蔥蘢的主花園,僕從們早已各司其職從門內散去,見到了紛紛行禮避讓。
不多時便到了沈舒瀾的院落居所。
一路程媽媽倒是看得新奇,連連讚嘆。
「這侯府院子修得倒是雅致,有幾分江南氣韻,若下次得空了定要好好遊覽一番。」
侯夫人輕掩著嘴笑,
「媽媽可說呢,東西兩院還未帶你走過,後側園囿也還沒來得及細看,真要盡數逛遍,怕是媽媽要住上幾日都捨不得離去呢。」
說著轉頭看向沈舒瀾,語氣溫柔撫過沈舒瀾的鬢髮。
「你的院落,你父親早已讓人翻新修葺,屋舍日日有人灑掃打理,半點不曾馬虎。你父親可仔細著,時常還會獨自進你房中閒坐片刻。」
片刻後她神色微斂,握緊沈舒瀾的手,語氣中夾雜著幾分落寞。
「只是不知,我兒下一次歸家,又要等到何時了。」
母親盯著沈舒瀾的眼睛,幾度欲言又止。
蘇家郎君輕慢女兒的傳言,即便她久居深閨,也早有耳聞,這讓她心懷不滿。
今日更是從侯爺那聽聞,他竟口無遮攔,當眾非議姻親被監察院拘押之事。
滿心只恨自己身為內宅婦人,無力插手朝堂與姻親紛爭,也不能跟侯爺耍鬧性子,讓侯爺難堪。
否則真想執杖上前,好好敲打一番那黑心的薄情豺狼!
侯夫人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睜眼繼續盯著女兒的眼睛,沈舒瀾眉眼彎彎,回看著母親眼中自己的倒影。
任由女兒在外受委屈折辱,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不心疼?
家裡備受寵愛的姑娘,怎麼就被這樣隨意作踐?
打從心底里,她從來就沒真正認可過蘇雲昭這個女婿。
蘇大人與蘇夫人平日裡縱使有心維護,也定拗不過蘇雲昭的冷情薄語,才讓女兒孤苦,形同擺設。
今日女兒得幸歸家,也定是受了蘇家那二位的言語攛掇,來跟侯爺求情調停的。
想到這侯夫人心中的怒氣又盛了幾分。
沈舒瀾回握母親的手,語氣肯定地望著她。
「母親不用煩擾,方才在府門前已與父親商定,以此事作為交換,求陛下准許我與蘇家和離,想必不出幾日,便能在母親身邊承歡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