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母女


  沈舒瀾幾人穿過復廊的月洞門,便見臨池而立,新修的梳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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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是四面通透敞廳,軒前一泓清水,幾尾紅鱗錦鯉悠然在荷葉間嬉戲。

  未時的陽光微微西斜,映得水面碎金粼粼,魚尾掃過,燦金泛起陣陣漣漪。

  池邊芭蕉翠竹交映,又伴著幾株垂絲海棠臨水而立。

  從梳雨軒出來,沿曲廊緩步而行,不多時幾人便到了玲瓏館。

  此館是沈舒瀾院落的前堂,臥房則位於後院,中間以連廊相連。

  沈侯看著眼前的面闊五間的二層樓閣,一手負於身後,一手捋了捋鬍鬚。

  「不知我兒可還喜歡?此前你這前堂,我命人整個擴建了一番,屋頂也特意換成了單檐歇山頂的制式。」

  沈舒瀾輕倚在父親身側,低聲說著。

  「這修了二層作前堂,會不會太過逾制?宮中都鮮少有這樣的樓閣做前堂的。」

  侯夫人連忙伸手拉過沈舒瀾。

  「什麼形制規矩?哪來的說法!我女兒的院落,我想怎麼修便怎麼修!我倒要瞧瞧,有哪個多嘴多舌的,來我這內宅挑理。」

  沈舒瀾輕掩著嘴笑,「我曉得父母最是疼我,自然沒人敢多置喙半句的。」

  沈舒瀾心頭那份隱隱的顧慮,漸漸被滿眼的驚艷取代。

  她抬眼靜靜看著這精巧華美的前堂,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沈侯這才點點頭,也抬眼望著檐上那幾隻撲騰的雀兒。

  程媽媽也笑著打趣,「是啊,姑娘只管安心住著。日後若是有閨閣好友來訪,安置在園中別處院落歇息便是。」

  聽聞這話,侯夫人眼前一亮,順勢挽住程媽媽的手臂。

  「媽媽今日住下如何?後院蓬萊塢臨水而建,清晨晨起時還能望見水面煙波繚繞,那景色是園中獨一份的。」

  程媽媽笑著抬手拍了拍侯夫人的手。「多謝姑奶奶體恤厚愛。」

  話鋒又一轉,「只是老婆子明日不是要啟程回金陵麼?這行囊雜物還不曾收拾,明日趕路定然倉促。又帶著那麼多家丁夥計,若是今晚不提前知會安排,明天走的時候手忙腳亂,反倒不美了。」

  又怕掃了侯夫人的興,補充了句。

  「姑奶奶這蓬萊塢可得給老婆子留著,下次來定要鬆快多住幾日,也好快活快活。」

  侯夫人輕笑著,「那便依著媽媽,下次來可是要在府中住下。」

  沈侯和侯夫人一路帶著程媽媽在園中閒逛,因園子內好多新修景致,沈舒瀾也是頭次見,幾人有說有笑,不覺落日西沉,暮色漸濃。

  用過晚膳,送別程媽媽後,侯夫人來到沈舒瀾房中。

  此時的沈舒瀾已讓江芙二人為自己拆了髮髻,侯夫人接過江芙遞過來的梳子,緩緩為她梳理長發。

  案上燭火搖曳,暖光融融,襯得沈舒瀾眉眼愈發嬌柔。

  侯夫人不語,只是一遍遍梳著,終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這怎嫁出去三年,頭髮竟變得這般乾枯發黃?之前的頭髮細細養護著,連大娘娘(太皇太后)都曾誇讚過順滑如緞,怎的入了蘇家三年,就憔悴成這般模樣?」

  沈舒瀾閉著眼,舒適慢哼著感受母親替自己梳著頭。

  母親提起大娘娘昔日誇讚,那還是她髫年之時,隨母親赴大娘娘的私宴。

  那日不比尋常宮宴森嚴,多是命婦攜著自家女兒與大娘娘在園中相伴閒談,氛圍閒適的多。

  自己只顧著貪玩蹦跳,髮辮不經意間鬆散,就這樣披散個頭髮在大娘娘的花園裡跑,沈舒瀾低頭笑出了聲。

  「母親還記得大娘娘的誇讚呢。」

  沈舒瀾輕笑著,「我還記得當時母親在身後一邊追一邊喊,『回來,別跑了,頭髮全散了,衝撞了大娘娘該如何是好』呢。」

  侯夫人嗔怪地白她一眼,手上梳頭動作卻不停。

  「你還說呢,小時候跟個野猴一樣,怎麼喊都不聽,只顧著在園子裡瘋跑,最後還直直撞進了大娘娘懷裡。」

  侯夫人的呼吸重了幾分,閉上眼搖搖頭,那場面似在眼前。

  「為娘當時嚇得心都發緊,好在大娘娘那日心情舒暢,未跟你計較,反倒誇你頭髮順滑,還湊近聞了聞你的發梢。」

  沈舒瀾抬手拉起母親的手,眼神里閃著幾分少女嬌俏。

  「還不是母親那日特意替我洗淨頭髮,又用香爐熏干後,塗上茉莉油才那般順滑的?」

  侯夫人微瞪她一眼,抽出手輕拍她手背一下。

  「倒是會得便宜賣乖,歸根結底,都是你父親平日裡把你嬌縱慣了。」

  又看著她的頭髮輕輕嘆口氣。

  「是不是杏荷這丫頭沒盡心照料?她平日最會偷懶貪閒!」

  立在身後的杏荷聞言,悄悄朝江芙吐了吐舌頭。

  沈舒瀾輕笑搖著頭,

  「這可怪不得杏荷,是在蘇府內俗務繁多,自是不能日日以養護頭髮的。」

  「胡說!」

  侯夫人眼睛怒瞪了幾分,又強行按住心頭火氣,繼續幫她梳著頭髮。

  「還不是蘇府!」

  話到嘴邊,終究沒說出欺人太甚之類的重語,只能暗暗生悶氣,自己女兒嫁過去,竟在蘇府連養護頭髮的時間都沒有!

  沈舒瀾依舊笑著柔聲應對,「那日後母親可是要多上心一些,杏荷再細緻周到,也不及母親親手打理得妥帖。」

  她又斂了笑意,抬眼望向銅鏡里立在身後的母親。

  「母親且再忍忍,等日後能歸了家,有侯府靈韻養著,自是能順滑了。」

  侯夫人輕輕搖搖頭,眼眶不禁又紅了些。

  「也不知你和你父親怎麼合計的,那蘇編修既已被拘押,正好讓他在裡面好好磨一磨性子,免得往後再胡言亂語,不知惜福!也是不知天家能不能開恩,准許你們二人和離。」

  她俯下身,雙手摟著沈舒瀾的脖頸,用額頭貼著沈舒瀾的鬢角。

  「我心裡一直放不下,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萬一朝廷不肯應允怎麼辦?若是朝中新舊群臣紛紛阻攔,又該如何?」

  越說越愧疚,

  「這場姻親每步走下來,步步皆是變數,每想到你因此過得不順遂,我這做母親的,總覺得是自己沒能為你做的足夠。」

  沈舒瀾輕輕歪頭蹭了蹭母親。

  「即使如此我也為自己爭取過不是嗎?這又不是母親的錯,這些年,母親能為我做的,早已足夠多了。」

  抬起手腕給母親看著腕上的鐲子。

  「母親在我出閣時為我帶上的鐲子,我仔細養護著,自己過得美滿了,也不妨是件樂事。」

  侯夫人抬起頭瞥了眼鐲子,「若不是因為這道天降聖旨,你本應嫁給...算了,不說了,平添煩憂。」

  她微微半蹲,抬頭看著沈舒瀾。

  「母親看的出我兒這三年成長不少,也不說痛,母親別無所求,只求我兒能過的如意安心,母親便知足了。」

  話沒說完眼角的一滴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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