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陳情


  沈舒瀾回到蘇府的時候,遠遠就瞧著蘇父和蘇母均立在府門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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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父滿心焦灼,在門前來回踱步。

  他今日是特意向朝廷告了假,說家中有急事,但他也無法拿準,今日舒瀾是否會歸來以及什麼時候能歸來,只能等在門口靜靜等候。

  望見緩緩行來的馬車,他也顧不上命人撐傘,徑直踏入細雨之中,雨珠順著面頰不斷滑落。

  還未等馬車停穩,便急切抬手掀開廂簾。

  「舒瀾啊,侯爺怎麼說?能幫上一二嗎?」

  沈舒瀾看著蘇父惶然的樣子,淺笑了下。

  「我已將此事利害原委盡數告知父親,至於父親如何言說,我們只能靜心等候消息了。」

  又溫聲寬慰著蘇父,「公爹放寬心,蘇雲昭這事本就可大可小,沒準父親在天家面前稍加美言,便能從輕發落,得以放出來了。」

  蘇父惴惴不安點點頭。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下了朝後,沈侯並未動身離去。

  今日只是常朝,沈侯身穿一身素麵無紋的紫色圓領公服,配著展腳幞頭。

  偌大朝堂之上,只留了天家、沈侯與皇叔三人。

  而皇叔則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扇骨輕敲著大腿。

  天家有些疑惑地看著沈侯。

  「今日朝會已散,沈侯卻獨獨留步,可是另有秘事啟奏?」

  沈侯微微躬身,語氣沉斂懇切。

  「臣有一私事,斗膽面聖,臣女嫁入蘇府以來,雖蒙天家庇佑,卻未能為蘇家誕下子嗣,延續宗祧。閨中相處不諧,致使夫妻漸生嫌隙,才惹得蘇編修酒後失言,言行失度,有損朝廷體面。」

  「蘇編修酒後失言?沈侯何來此說?」

  天家更疑惑了,低頭輕叩著御案。

  今日堂上並未收到任何言及蘇編修有公然非議朝廷的奏摺。

  沈侯刻意隱去蘇雲昭席間悖逆刺耳的具體言辭,只據實向陛下回稟他酒後失態失儀,當場被監察院拘押查辦一事。

  「此事究其根源,皆是臣女福薄德淺,持家無方所致,長此以往,只會徒增蘇府內擾,耽誤蘇編修仕途前程。」

  「那依沈侯的意思,應當如何處理?」

  天家微微抬眼,饒有興致看向沈侯,心中也想試探沈侯對蘇雲昭的態度,以及對這聯姻是否心存不滿。

  「臣懇請陛下垂憐恩准,賜臣女與蘇編修和離,各歸門第,兩相成全,不耽誤彼此往後餘生,終歸是小女有過,不該再拖累蘇編修。」

  沈侯言辭懇切。

  「他乃是朝廷在冊要員,拘押有損天家顏面,還望陛下聖裁。」

  和離?

  坐在一旁的皇叔抬起頭,挑眉看著沈侯,眼中帶著幾絲好奇。

  原來這沈侯根本不是為著女婿求情而來。

  沈侯稍頓了頓,繼續沉聲。

  「老臣願以自身致仕,換取小女和離,懇請陛下開恩。此番和離,皆是老臣一己之請,並非蘇家過錯,兩家情誼依舊如故,還請陛下寬心。」

  天家滿臉震愕地看著沈侯。

  「沈侯此舉,是要與朕置氣割席嗎?」

  沈侯並未抬頭,依舊保持躬身的姿勢。

  「老臣惶恐。半生蒙天家庇佑,才有今日微末功績,又承先皇託孤厚愛,得以伴陛下一路成長。老臣身為武將多年,掌兵日久,權柄難免過重。如今陛下正是親政立業之時,收回兵權,親掌戎機,才能穩朝局,固社稷啊陛下。」

  沈侯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若陛下不棄,老臣雖解兵權致仕,仍願常入宮闈,為陛下籌謀獻策,陛下親掌軍政,方能不受旁人掣肘,還請陛下三思。」

  天家瞬間慌了神。

  「不是這樣的!」

  連連搖頭起身,緩步走到沈侯身側,語氣中帶著急切。

  「沈師身經百戰,無論軍事排布還是朝堂決斷,皆是朝中翹楚。朕若是失了沈師輔佐,又如何應付這盤根錯節的朝局紛爭?朕又怎能安理軍政,高枕無憂?」

  「陛下!」

  沈侯言語中更添幾分沉摯。

  「老臣軍功過盛,日久難免惹人非議,又在朝中與其他公侯世家交好,到時勢力盤根錯節,會威脅您的皇權啊陛下!」

  他輕嘆了口氣。

  「陛下,老臣年逾不惑,筋骨精力已經跟不上那些少年將軍的步伐了。」

  皇叔自始至終默然不語,卻不自覺收起玩味神態,身姿微微坐正。

  沈侯字字句句鑽進耳中聽的真切,心中不由更添幾分敬畏,連帶著對沈侯的這個女兒,也多了幾分在意。

  沈家嫡女沈舒瀾,他輕聲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被這份毫無保留,甚至不惜自毀前程的父愛所震撼。

  沈侯戎馬半生,如今正是權勢聲望最鼎盛之時,竟能為了女兒,毫無顧忌對著陛下直言致仕。

  看他鄭重的樣子,定是下了極大決心的。

  他見過太多朝堂交易,太多女兒是世家的犧牲品。

  有的官員借聯姻求恩蔭,有的功臣以女兒作籌碼,以退為進謀求加封榮寵。

  宗族裡的女兒,往往只是待價而沽的物件。

  一生價值,只用來攀附門第或嫁入宮裡,抬高家族聲望。

  就連自己的孿生妹妹,花一般嬌俏的沅兒,也在皇權下犧牲了自己一生。

  在宮中做著一個沒有家庭,沒有子嗣,沒有府邸的「尊貴」大長公主。

  但他從沒見過有人用「離開」來換女兒的「清白」。

  天家緩緩蹲下身,語氣帶著幾分茫然自責,抬眼望著沈侯。

  「朕,不對,沈師,是不是我做錯了?當初我是不是不該下旨,將你女兒嫁入蘇府,對不對?」

  沈侯也輕輕一嘆,跟著一起半跪在殿內,溫聲開導著。

  「陛下何錯之有?陛下是為江山社稷考量。只是老臣本該做陛下手中之劍與身側之盾,護朝局安穩,卻不該成了陛下的牽絆與軟肋。」

  天家低著頭,雙手抱著自己,低聲帶著幾分委屈,不甘地問。

  「沈師不再三思一二嗎?我捨不得沈師,八歲時您便在我身側,教我騎射,教我策論,教我做人立身之道,為我尋著時興物件哄我開心,這樁樁件件不值得沈師留戀嗎?」

  沈侯一手撐著膝蓋,往事恍如昨日。

  他一點點看著稚嫩孩童,一步步成長為如今頂天立地的君王,心中自是欣喜的。

  「陛下啊。」

  他溫聲感嘆。

  「老臣伴您十餘年,見證著您的成長,但您肯定不會只滿足於倚人庇護之下,老臣始終堅信,陛下日後定有一番大作為,小女嫁出這三年,昨日得空歸家,老臣驀然驚覺,竟錯過了她三年成長,心中總是有些遺憾的。」

  天家緩緩起身,眼眶泛紅輕聲問。

  「那我若應允沈師致仕,往後,往後沈師您能不能常入宮來看看我?」

  「那是自然,如果陛下需要,老臣是隨時可以來的。」

  天家斂了神色,挺身站直,抬手輕颳了下鼻尖,又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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