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籌謀


  沈舒瀾斜靠在後院芙蓉榭的廊中,飛翹的檐角劃著名天際,耳畔傳來不遠處杏荷和江芙臨水垂釣傳來的嬉鬧聲,仍覺得恍惚。

  昨日午時後父親攜著浩浩蕩蕩的儀仗來接她歸家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不過一日光景,她便重回自家宅院,在清幽景致之中休憩安歇。

  如今重回侯府,應該自在鬆弛一些,索性今日給了杏荷與江芙二人休沐之假,不必時時貼身伺候。

  二人得了清閒,便尋來魚竿魚簍,結伴在附近池邊垂釣嬉鬧,又不走遠,這樣一抬眼就能看到榭中的沈舒瀾。

  沈舒瀾閉上眼,想著在這蘇府三年,自己做到了應做的所有,全無半分懈怠,也算是問心無愧了。

  她緩緩撐起身子,看向眼前湖面,湖中一側種滿荷花,還未至夏季,此時的還都是尖尖新葉。

  目光又環視了四周立面開敞的芙蓉榭,安然靠迴廊椅上,隨手拿起手邊詩文冊卷翻開一頁。

  想來今日過後,宮中先知會朝堂,再經一眾世家子弟在倚雲館閒談議論,四處散播,不消幾日,整個京城便會傳遍蘇沈二府和離的消息。

  她指尖輕叩著書頁,她一早便知,這倚雲館並非尋常風月煙柳場所,而是京中公子郎君和文人雅士匯聚一處互通消息,閒談時事的地界。

  而他蘇雲昭對這種場所向來不恥,覺得那些官宦世家出來的公子們儘是些登徒浪蕩子,不願與其打交道,反而錯過許多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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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蘇雲昭將陳清辭接入府中那日起,她便已暗自留心言語風向,沒多久就打定了拿捏輿論的主意。

  這三年世人皆知她沈舒瀾是恪盡本分,打理家事的體面嫡妻,而蘇雲昭卻是偏寵旁人,冷待髮妻的翰林院編修。

  其中是非曲直,旁人心中自有評判。

  她閉上眼睛,突然記起成婚次年,陳清辭初入蘇府時的模樣。

  那日見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綰著簡單髮髻,頭上只有一支素釵,與自己年歲相仿,雖不是傾城之姿,倒也生的眉目動人。

  怯生生如同一隻受驚的雛鳥,眼神總是閃躲著,縮在蘇雲昭身後不敢言語。

  蘇雲昭還坦然向她引薦,直言陳清辭是自幼相伴長大的故人,尋覓許久才尋回,身世孤苦可憐,叮囑她多多照拂照看。

  起初沈舒瀾未曾心生芥蒂,只當二人是自幼相識的舊友,自是以禮相待。

  她久居深閨,無人教辨男女情愛之別,又才剛過及笄一年,心思純粹,直至後來才幡然醒悟,此舉分明是引狼入室。

  陳清辭平日裡總是一副柔弱溫婉,惹人疼惜的樣子,輕而易舉就哄的蘇雲昭滿心歡喜。

  往後時日裡,她眼見蘇雲昭特意為陳清辭大肆修葺素筠居,名貴花木,典雅器具流水一樣進入院內。

  幾番鋪張下來,竟害得府中帳目虛空,最後還是蘇夫人自掏私銀,才堪堪填上這筆偌大空缺。

  他對陳清辭更是縱容偏愛,以至她能時常故作姿態,前來自己院中暗示,張口閉口念的大爺,句句不離二人情深意篤。

  再有平日裡她有意無意的炫耀,今日得了上好衣料,明日添了珍奇擺件,字字句句都如棉針一般,扎得沈舒瀾心底煩悶。

  她雖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但日日被這刻意攀比炫耀,只覺得乏味。

  可又礙著嫡妻身份不好發作,唯恐落得善妒的口舌非議。

  蘇雲昭之後卻變本加厲,甚至不惜頻繁與蘇父蘇母屢屢爭執僵持後這才醒悟,陳清辭是紮根蘇府,拔之不去的一根刺。

  蘇府二位雖疼惜獨子,卻始終不肯應允陳清辭名正言順入府,她便以這尷尬的陳小姐身份,長久寄居蘇府之中長達兩年。

  還記那一夜雨,雨聲滂沱擾的她心煩,她又偶感風寒,高熱臥病,渾身酸軟無力,滿心盼著蘇雲昭前來探望照看。

  熟料他竟直言要陪著陳清辭窗前聽雨,無暇顧及她分毫,冷言讓她自行請醫診治。

  是杏荷舉著傘,冒雨奔走數家醫館無果,萬般情急之下,還是江芙持了侯府名帖,往宮中請來太醫,才及時穩住病情,熬過那一晚病痛。

  她從前還心存念想,以為夫妻二人總會有些情意在,自那夜才明白,所謂的溫情脈脈,全是蘇雲昭表現出的戲碼。

  自那以後,府中爭執不斷,吵鬧無休無止。

  蘇雲昭的自大與涼薄盡數顯現,總會出言暗諷刺她。

  句句戳著她是被天家強行送入蘇府結著姻親,自己是萬般無奈,不過是被迫接納罷了。

  卻從不問沈舒瀾她是否願意,她是否有得選。

  日復一日的冷語,終究將她心底殘存的情意盡數消磨,一顆心也漸漸徹底冷掉。

  此後沈舒瀾就刻意維護著自己嫡妻身份,營造一種無論如何都得體的樣子。

  她隱忍不發,事事淡然處之,從不是心中毫不在意,而是刻意收斂,甘願擺出柔弱退讓之態,只為博取世人憐惜,站穩情理大義。

  她緩緩合上手中書卷,輕輕舒出一口氣,鬱結在心底許久的不甘,在此刻散去大半。

  也算不曾辜負自己的一番籌謀,苦心經營的賢淑模樣。

  往後的蘇家註定要落得眼高於頂,薄情寡義的名聲,那些心心念念的功名利祿與錦繡仕途,是蘇雲昭親手斷送的。

  蘇夫人提及身子違和之時,她便其看透心中盤算,故而特意送去上等燕窩。

  清甜香氣飄散開去讓蘇雲昭聞見,他疼惜陳清辭,知曉她心緒鬱結需好生調養。

  看到這好東西定然會主動向蘇夫人求取,蘇夫人心軟,也必會分出幾分,這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

  只是陳清辭竟能狠下心腸,下毒嫁禍之事,著實令她覺得意外。

  往日裡那樣柔弱的女子,竟能親手將夾竹桃葉製成毒液滴入燕窩,害得丫鬟慘死,現在想起都覺得心驚。

  眼前晃過一幕幕陳清辭偷偷碾著葉片的樣子。

  想來是假孕之事後,對蘇雲昭的寵愛和承諾也心灰意冷,走投無路之下才鋌而走險。

  陳清辭下毒的那一刻,應是很複雜的心情吧,她暗暗思忖著。

  奈何此事未經縝密布局,行事手段太過粗疏拙劣,有諸多漏洞站不住腳。

  事發之後又沒能第一時間穩住局面,引得蘇雲昭偏向自己,反倒讓她沈舒瀾搶先占儘先機。

  蘇雲昭滿心鬱結無處排解,終是酒後失言落下把柄,被監察院拘押處置。

  蘇大人滿心都是蘇家清譽與兒子名聲,自然無暇顧及,燕窩之事也就此草草了結,陳清辭一番苦心謀劃全盤落空。

  只是念及此事牽扯連累家中,沈舒瀾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虧欠,總覺得愧對父親。

  微風輕柔拂過,理好的髮髻被風抿出幾縷碎發。

  此時門房來報,家中有貴客到訪,是跟著侯爺一同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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