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皇叔
沈舒瀾緩緩起身,從廊間探出半個身子,輕聲喚回垂釣說笑的江芙與杏荷。
她低頭細細整理身上石綠色衣裙,撫平衣料褶皺,隨後便跟著小廝,動身前往前廳迎接貴客。
早上聽母親提起,父親今日一早依舊如常起身,本打算穿戴常服趕赴早朝,收拾到一半才恍然記起自己已然致仕,只得悵然放下官袍。
思慮片刻還是心緒難平,最後稍晚一些動身入宮去了。
沈舒瀾心知肚明,父親嘴上掛著掛念朝堂政務,心底實則始終放不下天家,那個他陪伴十數年的陛下。
先帝在位時,父親便受命擔任天家啟蒙恩師,先帝駕崩前夕,又將他冊封為託孤重臣之一,父親他一手包攬教導騎馬習武、策論典籍、朝堂謀略、人際調和諸事。
傾盡心力,只盼天家能博覽學識,通曉世事。
陪伴天家的時日,甚至比陪伴自己還要多出許多。
年少時她懵懂稚氣,總覺得天家分走了父親的疼愛,為此還鬧過不少小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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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這時,父親皆是無奈又溫柔地含笑勸慰,
「我的瀾兒還能依偎父親撒嬌任性,可陛下坐擁萬里江山,身邊只剩朝臣家國,再無他人了。」
彼時她難以理解其中深意,後來眼見父親戰功赫赫,府邸日漸恢弘,便漸漸懂得父親身負重責,再也不曾肆意任性。
縱使公務再繁忙,父親每晚歸家,總會將年幼的她擁入懷中,陪著她讀書,帶著她觀星,偶爾也會閒談朝堂百態,堂上誰與誰吵起來了,哪家的參奏被駁回了等等。
如今回想,這溫馨光景,竟已是近十年前的舊事。
沈舒瀾收回思緒,側過身低聲詢問身旁小廝。
「前來拜訪的是哪位貴客?莫非是楊伯父?自打我出嫁離府,也是許久未曾與他相見了。」
小廝躬身行禮,抬頭如實回話。
「回小姐,並非楊大人。來客衣著華貴氣度不凡,是與侯爺一同騎馬歸來的,小人從未見過這位貴人。」
衣著華貴?
沈舒瀾暗自思忖,莫非是帝王微服前來侯府探望?
轉瞬又否定了這個念頭,帝王即便私行出宮,也必定乘坐鑾駕車輦,絕不會策馬隨行。
一路穿行亭台迴廊,不多時便抵達前廳門外。
江芙上前躬身,細心為她規整裙裾,杏荷抬手輕輕拂平衣衫皺褶。
沈舒瀾深吸一口氣,抬步踏入廳堂。
廳內,一名風姿卓絕的青年正與父親談笑風生。
此人鼻樑挺拔,眉眼深邃,一身織金暗紋錦袍襯得身姿挺拔,氣度凜然。
聽見腳步聲,沈侯與來客一同抬眼看來。
沈舒瀾當即斂衽躬身行禮,語態溫婉。
「不知貴客登門,小女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沈侯撫須輕笑,開口引薦。
「瀾兒,快來見過,這位乃是當朝攝政王,宸親王殿下。」
攝政王!
權傾朝野,行事狠絕的王爺!
沈舒瀾心頭跳快了幾分,不敢抬頭直視,腰身再度俯得更低,語氣中更添幾分恭敬。
「臣女沈舒瀾,參見王爺,恭祝王爺身體康泰。」
陸瑾珩的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她身上,一時並未出聲應答。
沈舒瀾始終穩穩維持著行禮姿態,神色淡然,未有半分動作。
半晌過後,他指尖輕叩桌案,語氣散漫又慵懶。
「免禮吧。」
他並未轉移目光,仍是上下打量著沈舒瀾。
「看來沈侯教導有方,令女心性沉穩,也難怪能在蘇家安穩熬過三年光景。」
「王爺說笑了。過往諸事都已過去,那段歲月,於小女而言也算一番歷練成長。」
沈侯不願與陸瑾珩再多談及和離一事。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宣告此事之時,滿朝文武譁然,低聲議論,唯獨陸瑾珩低頭把玩手中扇墜,唇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
散朝後他便主動邀自己策馬同行,直言要來侯府拜訪。
自己也不便推拒,只能應下,心中卻清楚,這位心思深沉的王爺此次前來,定然另有所圖。
沈舒瀾緩緩直起身,依舊低垂著眼眸,陸瑾珩這才收回打量神色,往椅背後靠了靠,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陸瑾珩又淡淡瞥了她一眼,輕哼一聲,話語帶著幾分試探。
「也難怪陛下當初執意定下這門親事,這樣容貌出眾的女子,若是不能用作朝堂聯姻的工具,未免就太過可惜了。」
他刻意出言挑釁,就是想要瞧瞧沈舒瀾,究竟是否配得上引起自己對她連番好奇的模樣,是否擔得起她父親傾盡半生功業換來的自由。
倘若只是空有美貌的花瓶,那便與尋常世家閨秀別無二致。
來吧沈舒瀾,向我展示你的不同。
這番言語帶著冒犯之意,沈舒瀾面色分毫未變,眉宇間不見半分惱怒,從容柔聲作答。
「王爺言重了。臣女蒲柳之姿,又無過人本事,無法如男兒一般馳騁沙場報效家國。能以沈家女兒的身份,為皇室社稷盡一份微薄心力,已是沈家莫大榮幸。」
「哦?」
陸瑾珩微微挑眉,轉動著手中扇子。
「答話倒是不卑不亢。那本王問你,你嫁入蘇家三年,未曾做出什麼貢獻,如今又決然和離歸家,難道不算拂逆陛下心意,掃了皇家顏面?」
沈舒瀾再度屈膝福身。
「王爺所言有理。臣女無子嗣綿延香火,沒能為蘇家興盛門庭,本就甘願自請蘇家休妻,以無所出之過,獨自背負非議名聲。」
她稍作停頓,語氣懇切平和。
「幸而父親憐惜,不願臣女連累沈家聲譽,也不想耽誤蘇編修前程,這才懇請陛下應允,讓我辭別夫家重回侯府。」
她抬眼望向父親,眼底帶著愧疚。
「只是父親為我費心奔走,臣女心中滿是愧疚。日後只求常跪家祠抄寫經文,祈福護佑沈家安穩和陛下順遂,方能稍稍心安。」
陸瑾珩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又快速收斂,心中暗自評價。
此女言談周全滴水不漏,面對威壓不曾膽怯失態,倒是個難得有趣的人物。
「既然如此,你每日抄寫的經文,便派人送至本王府中。本王也想見識見識,沈侯之女筆下字跡是何風采。」
沈侯聞言當即心生不悅,正要開口推辭,女兒靜心祈福抄寫經文,何須交由王爺查看?
陸瑾珩不等沈侯應對便從容起身,對著沈侯拱手道別。
「本王不便再多叨擾,侯爺不必相送了。」
途經沈舒瀾身側時,他臉上笑意更深,語氣帶著戲謔的叮囑。
「家祠跪抄便不必了,你這剛歸家休養,是否跪伏本王也無緣得看,你每日酉時之前,差人將經文送到王府即可,切記卷面工整,不可有錯字塗改。」
不等沈舒瀾應聲,陸瑾珩便大步離去。
廳堂之內,只留下父女二人相覷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