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祠堂


  沈侯目送陸瑾珩身影走遠,連忙上前拉住沈舒瀾,眼底滿是疼惜。

  「瀾兒,你怎能這般糊塗?剛才那樣說辭反倒主動落了他人把柄。」

  沈侯輕輕搖著頭。

  「你何苦主動提及抄寫經文之事,他順勢開口索要查看,往後當真日日往王府遞送,豈不是無端受制於人?」

  沈舒瀾聞言卻輕輕搖頭,唇角帶著淺淡笑意。

  「父親不必憂心,抄經本是女兒心甘情願的,也算藉此消解幾分心中對您的愧疚。算不上什麼為難事。」

  沈侯無奈輕嘆一聲,抬手拂過她的鬢髮,語氣滿是疼愛。

  「為你籌謀操勞,本就是為父應做之事,何來虧欠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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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緒難平,收回手在廳中來回踱步片刻,轉而問了句。

  「那你打算謄寫哪部經文?要不要取用瓷青紙來?」

  沈舒瀾挽住父親手臂,嘴角繼續帶著笑。

  「父親寬心好了。」

  順勢將頭靠在父親肩頭。

  「女兒打算抄寫《心經》,若是以泥金小字配瓷青紙,反倒顯得刻意迎合,說我們只做門面工夫,女兒想著尋常素白宣紙就足矣呢。」

  沈侯知曉女兒心性執拗,幾番勸說無果,只得點頭應允。

  他心底其實並不願女兒始終懷著愧疚之心伏案抄經。

  祠堂里供奉著沈家先祖,自家胞弟與歷代族人,倘若堂內列位有靈,必然也會一心護佑女兒。

  想起同胞弟弟,沈侯輕輕閉上眼。

  那樣意氣風發,鮮活熱烈的年歲,卻殞命沙場,以身報國,永遠留在了邊關故土。

  沈舒瀾鬆開父親,對著父親微微屈膝行禮,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那女兒這就前往祠堂抄寫經文了。」

  「去吧。」

  沈侯緩緩點頭,

  「去到祠堂先敬上一炷清香,告知列祖列宗,你已平安歸家,讓列位心安些。」

  話音剛落,沈侯像是又想起什麼一般,抬眼叮囑。

  「也記得告知你祖父與叔父一聲,得知你安然歸來,他們泉下有知,也能放寬心的。」

  沈舒瀾默默望著父親,心中百感交集。

  沈家世代忠良,往昔族人或是戰死沙場,或是身負重傷在平江府休養,如今偌大一門,只剩父親與幾位他鄉叔伯撐起門戶。

  祠堂之內陸續添設的牌位,一代代先輩和逝去親眷的靈位層層排布,已然擺得滿滿當當。

  她心裡清楚,沈家能安穩存續至今,全靠歷代族人冥冥之中護持庇佑。

  她始終臉上帶著淺笑,心知父親心思,又向父親福禮,朝父親輕吐了舌頭。

  「自然會一一告知,祖父與叔父與女兒許久未見,自是要多聊些近況,那父親放心安坐,女兒先行告退了。」

  沈侯被她舉動逗笑,抬手捋過鬍鬚應允,沈舒瀾便帶著江芙杏荷二人轉身離去。

  一路朝著家祠緩步而行,沈舒瀾察覺杏荷異樣,側眼看向她。

  「如今回了自家府邸,怎麼反倒拘謹起來了?莫非心裡藏著心事?」

  杏荷微微咬著下唇,小聲回應。

  「回小姐,方才那位攝政王看向您的目光,總讓人心底不適。」

  「哦?哪裡不適?」

  沈舒瀾笑著探究。

  「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感覺說不上來,只覺他言語神態間,處處都在刻意試探小姐,那氣場實在令人心生惴惴,喘不上氣來。」

  沈舒瀾抬起衣袖掩面輕笑,笑著打趣。

  「杏荷也是成長許多,懂得觀察了。」

  又正了正色。

  「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面對我這和離婦人,多加審視本就是尋常之事,不必太過放在心上,走了,去問候過母親便要去祠堂了。」

  沈舒瀾一時不知母親身在偌大侯府何處,只能循著往日蹤跡,去母親常駐足的幾處院落找尋。

  行至碧落塢外,內里悠悠箏聲傳來,隨著鳥鳴的唱喝一起傳入耳中。

  母親此刻正在撫箏修習,也不能貿然上前推門驚擾,於是轉身穿過月洞門,徑直朝著家祠方向走去。

  母親精通箏藝,技藝冠絕京城。

  指尖弦音隨心變換,時而溫婉綿軟,時而鏗鏘激昂。

  只是她自己自幼對古箏興致缺缺,反倒獨獨偏愛琵琶。

  母親也開明,從未強求自己,任由她順著本心喜好修習樂藝。

  幼時的沈舒瀾曾與母親坦言,偏愛琵琶那清亮靈動的音色。

  恰逢彼時楊家伯母登門造訪,聽聞此事,說年少閨中也曾習得琵琶技法,此後她便時常攜琴登門求教,慢慢練就一身功底。

  後來又承恩宮中大娘娘召見,得以讓樂坊司協領打磨,技藝才愈發純熟精湛。

  嫁入蘇府後,整整三年未曾撥弦,讓技藝蒙塵,也不知如今手法,是否生疏了些許。

  幾人漫步到祠堂前佇立,沈舒瀾抬頭望向兩側楹柱。

  上聯為「忠烈昭先,千秋俎豆承家遠」,又看向另一側,下聯對「詩書啟後,百世衣冠繼世長」。

  也是父親托楊伯父親筆題寫的,這才想起,府中一百七十二處的亭台樓閣的楹聯匾額,皆是出自楊伯父遒勁的隸書手筆。

  府中園子修繕之時,是父親常備佳釀相邀,幾番盛情之下,楊伯父終究推脫不得,便一一揮毫落筆,成全了整座侯府的筆墨景致。

  想到這她輕捂著嘴偷笑,好似看到楊伯父題寫時的痛苦手酸模樣。

  她提裙緩步踏上石階,抬手輕輕推開厚重木門,江芙與杏荷並未隨她一同進入,只是分立門側守候。

  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緩緩向內敞開,沈舒瀾孤身邁過門坎走入堂中。

  祠內光線敞亮,灑掃的僕婢瞧見她身影,連忙躬身行禮,隨即放輕腳步退離後從外關好了門。

  沈舒瀾回頭掃過,雕花窗欞透出光斑,光束里飄蕩著跳躍的浮塵,像是在歡迎她的到訪。

  六根粗壯的金絲楠木立柱矗立堂中各處,襯得整座廳堂高闊。

  又轉頭看向前方紫檀木神龕之內,一層層白底栗木牌位排布得整整齊齊。

  還記得幼時每次來家祠,都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父親有時興致上來,把這裡當作半個學堂,教她讀書習字。

  她就趴在供桌上摹字溫書,有時還得纏著父親將她抱起身來。

  面前林立的牌位好似各位長輩靜靜注視自己,總是學的格外賣力。

  她收回神思又看回龕中。

  正中供奉沈家歷代先祖牌位,其下是祖父靈位,墨字題寫著『顯考沈公諱泰府君之神位』。

  祖父牌位左側,安放著叔父靈位,落款為:故弟沈公諱鉞忠烈之神主。

  餘下層級,則依次擺放著宗族內其他已逝族人的牌位。

  沈舒瀾緩步行到供案前,先在一旁淨了雙手。

  自香筒中抽出三炷線香,指尖輕捏,又拿起供桌一旁的火摺子,輕輕吹亮頂端火星,穩穩將香頭引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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