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琵琶


  待香點燃後,煙氣升起,清潤沉香氣息立時瀰漫整座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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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舒瀾雙手執香,緩緩舉過頭頂,恭恭敬敬躬身三拜後,將香火穩穩插入案前香爐。

  隨後屈膝跪坐於蒲團之上,閉目凝神,在心中默禱著。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女舒瀾蒙先祖庇佑卻能未盡責,此番因我之事,父親以半生功勳請辭,才換來和離之果,致使沈氏門庭蒙羞。自知罪孽深重,日夜難安,此後定當日日抄經,以慰諸位在天之靈。」

  她抬眼望向祖父與叔父的牌位,眼底已然泛紅。

  「祖父,叔父,舒瀾無能,身為女子未能為家門增輝,反倒連累父親半生功績付諸流水,勞長輩掛懷,實在愧對二位厚望。」

  心中的話還沒想完,便模糊了視線,淚珠顆顆滾落,滴落在青磚地上。

  她抬手輕輕拭去臉頰淚痕,深吸一口氣調整後,轉頭朝門外呼喚著。

  「江芙,幫我備下書案紙筆。杏荷,麻煩取我的琵琶過來。」

  門外二人應聲領命,匆匆分頭行事。

  片刻功夫,江芙領著一名僕役進來。

  僕役抬著雅致花梨矮案,江芙手捧素白宣紙和筆墨硯台,在她面前一一擺放妥當。

  二人擺好後行了禮,便輕步退至門外。

  杏荷隨後走入,懷中抱著裹著錦袱的琵琶,另一名婢女抬著琴架,在沈舒瀾面前將琴架架好。

  杏荷將琵琶小心安置在琴架之上後,二人也悄然退了出去。

  沈舒瀾端直坐好身姿,一手輕攏衣袖,另一手輕柔研墨。

  待墨汁勻潤,她提筆蘸墨,落筆於紙上,字跡順暢。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一手簪花小楷得自母親親傳,筆致娟秀。

  《心經》更是自幼熟稔,本應一氣呵成,可寫到「心無掛礙,無掛礙故」一句,筆尖忽地一頓,濃墨洇在紙上,當即暈開一小團墨痕。

  沈舒瀾微皺眉頭,今日是怎麼了?往日默寫從無這般差錯。

  她微微調息,閉眼吸氣,換了一張宣紙重寫。

  不料行至相同字句處時,筆尖依舊遲滯,再度落下一處墨點。

  接連兩回落筆失常,她自知心緒難平,難以書寫,索性擱下筆,單手支著下巴,靜靜望向祖父與叔父的牌位,輕聲自語著。

  「您二位莫非也瞧出我滿心愧怍,故而難定心神,才攔我多次?」

  她側眼看向架上的琵琶,忽而低笑一聲。

  愁緒纏身,猶豫不決,倒不像自己行事風格。

  既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沉溺悲嘆並無益處。

  倒不如將滿心愧疚化作行動,以報答父親的苦心。

  想來父親也不願見她終日消沉,荒了所學課業。

  思慮及此,她伸手取下琵琶,緩緩褪去外層錦袱。

  低頭撫過瑩白如素絲的琴弦,嘴角帶著笑意,這琴是十四歲生辰時,楊伯父特意命匠人量身打造,她一直悉心珍藏著。

  她抬手褪下腕間白玉鐲子,輕輕擱在面前矮案之上,取出袱內的象牙撥子,將曲項琵琶取出後斜抱入懷。

  她又取袱中玉笛,輕吹數聲定下高音後,隨即將笛子輕輕擱在桌案上。

  左手轉動琴軫,先將最粗的一根弦調至黃鐘正音,令其與笛聲相和;再依次校準調二弦姑洗、三弦南呂、四弦太簇,每弦按品校準後,暗暗鬆了一口氣,反而在調音的過程讓她自己松乏了許多。

  調了音後用撥子輕掃四弦,確定音色勻淨,她再一抬眼,腕間一動,手上撥子開始在弦上快速跳動起落。

  大弦沉雄嘈嘈,如急雨驟至,雄渾激昂。

  小弦細語切切,如耳畔低吟,細膩婉轉。

  嘈切之聲交錯雜彈,恰似大珠小珠滾落玉盤。

  節奏變化豐富,時而繁音集節,時而舒緩悠長,心中的鬱結盡數付於弦音之中。

  一曲《涼州》終了,餘音繞樑而散,只覺心中快意無限。

  塞外疆場上金戈交鳴,鐵騎揚塵的景象,仍在眼前歷歷浮現,她輕吐一口氣,又將鐲子帶回腕間。

  門外忽傳來一聲輕咳。

  沈舒瀾笑著側過頭,父親素來如此,每每聽她彈奏時,總立在門外不忍驚擾。

  她坐直身子,將撥子放在案上,將琵琶直起,語氣中故作幾分嗔怪。

  「父親既然來了,直接推門進來便是,偏要在門外輕咳示意?難道是女兒奏的不好?」

  話音剛落,門被緩緩推開。

  入內的竟是父親母親二人。

  門外還有一眾被樂聲吸引來的伸頭探腦的僕從。

  見門被推開,眾人急忙四散,江芙和杏荷對視一眼,在門口捂著嘴偷笑。

  「瀾兒的琴藝依舊不俗,只是方才幾處音準略有偏差,想來是日久未碰,疏於練習了,回頭要多給母親彈奏才是。」

  侯夫人一邊說一邊緩步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脖子,溫柔撫過她的發頂。

  她又將手搭在沈舒瀾肩上拂過衣裙上的褶皺。

  「你前腳往祠堂走的時候,你父親便差人來尋我,說是女兒心中總懷愧疚,讓我過來開解一二呢。」

  低頭看了看沈舒瀾懷中的琵琶。

  「你往日在家時多是閨閣小曲,鮮少奏這雄渾大曲,今日怎會想起彈奏《涼州》了?」

  沈舒瀾淺淺一笑,往母親懷中靠了靠。

  「自是借其抒發胸臆,這一番彈奏下來,心中爽快的很。」

  侯夫人笑著輕輕推了她一把。

  「你這丫頭,說話也沒個規矩,再給你燙上一壺酒得了!」

  沈舒瀾放下琵琶,回身便去撓母親癢處。

  侯夫人笑著躲閃,也伸手回逗,母女二人笑鬧一團。

  「好了好了。」

  侯夫人側身避開,笑著整了整衣襟裙衫,斂了神色。

  「此處是祠堂,為先賢家祖安息之地,可不能嬉笑喧鬧,驚擾了列位先人清淨。」

  她上前走上供桌,自取三炷清香,用火摺子引燃,待吹熄了火摺子後,雙手執香躬身行禮,拜過滿堂牌位。

  「方才一時與女兒嬉鬧,失了分寸,還望列祖列宗寬宥。」

  沈舒瀾目光轉向父親時,急忙收了嬉鬧之色,認真開口。

  「父親,您覺得女兒方才彈得如何?」

  沈侯輕點著頭,捋了捋鬍鬚,語氣中滿是驕傲。

  「那我女兒彈得自然是好,但你要說細聽其中問題,可就犯了難。為父是行伍出身,於音律也不通曉,這方面得問你母親了。」

  他語聲漸緩,仰頭看向天窗,言語中添了幾分追憶。

  「只是這《涼州》,原是你叔父生前最愛。每每征戰歸來,總要喚家中樂師彈奏此曲,還在院子燃著火堆,圍坐烤肉,噼啪的四濺火星配著滋滋的肉脂油花,也是許久前的事了。」

  沈舒瀾臉上笑意淡去,轉頭望向叔父的牌位。

  「那父親這樣說來,想必叔父在天有靈,聽了也會歡喜。」

  也巧,屋頂小窗漏進一縷日光,恰好落在祖父與叔父的靈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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