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交手
一行人跟著陸瑾珩轉入後廳,說是後廳,其實是前廳後方一處小院。
兩側迴廊上纏滿五葉地錦,翠葉盡鋪廊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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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正中種著一株老銀杏,層層枝葉舒展如蓋,大片蔭涼落滿地面。
樹下設一張青石長案,案上架一具青陶小風爐,爐中煨著精炭,爐上則懸掛著銀銚,正隱隱冒著水汽。
方才滿院的茶香,便是他親手炙碾後飄出來的。
案邊依次碼放著檀木茶碾、茶羅與成套的兔毫建盞,案側還擺一張軟面躺椅。
陸瑾珩逕自走至躺椅邊,斜斜倚靠落座,一手枕著頭,另一手蒲扇閒散輕拍胸前。
「來的剛好,本王剛烹了這密雲龍餅。」
又面露難色。
「說來不巧,府內本就少有近身女侍,無人提前備座,也無閨閣慣用的繡墩。」
他用眼神示意廊下。
「沈小姐若不嫌棄,不妨在廊下暫且落腳。」
他似笑非笑抬眼望著沈舒瀾,存心試探。
到是要瞧瞧著沈侯悉心保全的女兒,心性氣度究竟如何。
沈舒瀾環顧一圈,廊下並無妥當坐處,輕笑著搖頭。
「王爺折譽了,承蒙邀約已是榮幸,既能入院賞這古木,立在蔭下納涼,便是臣女的福氣。」
陸瑾珩閉上雙眼,不再看她,慢悠悠打趣著。
「樹上蚊蟲雜生,只怕萬一落了蛇蟲,驚擾了小姐金貴身子。」
沈舒瀾掩唇淺笑著,
「王爺萬金之軀尚且安坐樹下,些許小蟲,哪裡敢貿然驚擾臣女。」
陸瑾珩輕嗤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別屆時受驚嚇高呼,擾得本王安歇頭疼。」
沈舒瀾淡定福禮後仰起頭,望著這滿眼翠綠的銀杏葉。
「說來機緣,臣女幼時隨家父入山行獵,蟲蛇野物早已見慣,並無懼怕。」
「哦?」
聽聞打獵二字,陸瑾珩瞬間提起興致,一隻眼皮微抬,
「閨閣女子外出打獵實屬罕見啊,可曾親手獵獲什麼獵物?」
沈舒瀾淺笑著繼續福身回話。
「臣女天性心軟,不忍生靈殞於弓下,身手也粗淺,只捉過幾隻府中圈養的家兔而已。」
「哦兔子。」
陸瑾珩微微點頭。
「這般說來也算身手利落,騎馬拉弓可有涉獵?」
陸瑾珩睜開雙眼瞥了沈舒瀾一眼。
「略懂皮毛罷了。」
沈舒瀾答話審慎有度。
「正巧,本王今日覺得閒散無趣。」
陸瑾珩挺身坐起,目光自上而下打量她。
「你一身裙衫累贅,不便上馬馳騁,卻不妨礙展露本事。」
他起身將蒲扇隨手丟在軟榻上,舒展了下腰身。
「你出身將門,莫要同尋常嬌養貴女一般,終日只懂描花刺繡。」
他的話中添了幾分威脅,挑眉望著她。
「沈小姐,總得拿出幾分與眾不同的能耐,不然本王耐性有限。」
沈舒瀾仍舊維持行禮的姿態,從容回話。
「王爺雅興雖佳,臣女此番是專程送遞經文,經書既已查驗妥當,按理便當告辭。」
「想來便走,可由不得小姐。」
陸瑾珩玩味地轉動著手上的扳指,話音剛落,數名佩刀府兵自廊後現身,持刀分列四周,戒備而立。
眼見這陣仗,沈舒瀾低著頭莞爾一笑。
「王爺莫非打算強行扣留臣女?此事傳揚出去,於王爺清譽有損。」
陸瑾珩散漫踱了兩步,毫不在意傳言。
「反正坊間都傳本王是鐵面閻羅,不差再添幾個虛名,只要小姐能博本王舒心,我自會妥帖派人送你返程。」
他細看沈舒瀾神情,發覺她神色泰然毫無懼意,身側兩名女使也是鎮定自若,不見分毫慌亂。
抬揚著下巴,目光落向杏荷。
「那名身著杏色衣衫的丫頭,府衛兵刃無眼,你心中不懼?」
杏荷聽到王爺點自己,恭謹屈膝行禮。
「奴婢愚鈍,不知王爺所言,該畏懼什麼?」
此話逗得陸瑾珩揚聲發笑,隨性抬了抬肩。
「倒是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他上前兩步,目光定定落在杏荷身上。
「既有這過人膽識,何不入王府當差?沈家給你的份例酬勞,本王以雙倍相待。」
杏荷聞言並未抬頭,只是腰身躬得更低些,輕輕搖頭。
「奴婢福薄,不配侍奉王爺,多謝王爺抬愛。」
陸瑾珩沒料到會被一介女使婉拒,微微偏過頭看著她,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可要仔細思量清楚了,入王府供職,身份體面遠勝留在沈府。」
杏荷再度搖頭推辭,語氣懇切。
「承蒙王爺厚愛,奴婢此生唯願陪侍小姐左右,終老不離,別無他念。」
立在側旁的雲策暗自抿緊唇角,杏荷這一舉動,無疑是在他心中又多了幾分好感。
這不懼強權,情意深重的女使,當今委實難得。
也是不知是葉片中漏出天光的緣故,還是雲策心中美化,他竟看到杏荷周遭籠著一圈淺淺光暈。
院中氣氛一時僵持不下,沈舒瀾輕出一口氣,抬眼望向陸瑾珩。
「不知王爺究竟想看臣女展露何等本事?」
「想來終究是撐不住了才鬆口。」
陸瑾珩傲然微揚著下巴。
「方才談及拉弓挽箭,自然要讓你露上一手拳腳。」
沈舒瀾輕笑一聲。
「只是許久不曾碰過弓矢,倘若手法生疏失手,敗了王爺雅趣,還望王爺莫要見怪。」
「本王應允,絕不怪罪。」
陸瑾珩心中暗自思忖,藉此一試便知,她是實打實的將門風骨,還是尋常嬌怯閨閣女子。
沈舒瀾順勢提議,
「為王爺助興,臣女便射三箭,無論優劣,事成之後還請王爺放我等告辭歸家,您看可行?」
話音未落,陸瑾珩已然點頭應下。
「一言為定,只是此地侷促不便開弓,隨我去往演武訓練場。」
江芙連忙跨步上前,躬身勸諫。
「王爺,演武場乃是王府禁地,平日專供您操練府兵。我等外府女眷貿然入內,此事若是外傳,難免惹人非議、落下閒話把柄。」
陸瑾珩斜睨江芙一眼,語氣中頓時添了幾分不耐煩。
「你們女眷事事拘謹,處處顧忌,這也不妥那也不成,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沈舒瀾適時出言調解:「王爺身為天潢貴胄,又是堂堂男子,自然難曉世間約束女子的禮法規條。」
她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小院,
「臣女立於廊柱之旁,以對枝地錦為靶,就地試射,如此便不用移步演武場,無礙禮法。」
一旁雲策暗自吸氣,兩側相隔足足數丈之遙,葉身又輕薄細小,這般距離極難命中。
陸瑾珩微微挑眉,既然是你沈舒瀾執意想要出醜,本王便成全你的主意。
隨即轉頭吩咐。
「雲策,取本王的弓矢過來。」
「主子還請三思。」
雲策正要相勸,陸瑾珩厲目一瞪,話音哽在喉間,只得低頭應下,躬身快步前去取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