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射藝
雲策一路快步趕來,氣息不穩,微微粗喘著。
雙手捧著長弓與雕紋箭囊,回看了一眼沈舒瀾方向後,躬身遞到陸瑾珩身前。
「主子,您的弓。」
箭囊由厚牛皮縫製而成,陸瑾珩隨手從中抽出一支箭,漫不經心輕彈著箭鏃。
「此鏃難得,是西域雪花鑌鐵所鑄,分量雖輕,但破物之力極強。」
話音未落,他抬臂拉滿弓弦,箭尖徑直對準沈舒瀾面門。
沈舒瀾竟不見半分慌亂,面上笑意不改地與他對視。
陸瑾珩收了長弓,語氣中略帶遺憾。
「沈小姐反倒令本王落空,原以為你要受驚失態,倒是這從辱不驚的樣子讓本王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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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瀾這才故作後怕,閉緊雙眼踉蹌兩步,被江芙快手扶住後,抬手輕拍在心口,低低嘆著。
「王爺不知,方才箭鋒相向那一瞬,臣女雙腿已然發軟,全憑心氣才能勉強立住,倒叫王爺見笑了。」
立在旁側的雲策暗自為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
方才王爺之舉,倘若箭弦脫手真出了岔子,憑他沈侯的脾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陸瑾珩隨手擱下長弓,捏著羽箭,用箭尖輕輕敲在另一手手心。
「此箭雖稱輕便,於尋常女子而言,仍舊偏重了些。雲策,再取幾支骨鏃軟箭來,權作陪沈小姐消遣。」
沈舒瀾聽了上前一步,微微搖頭。
「既是特意在王爺跟前獻拙,怎好用軟箭敷衍了事?臣女雖為女子,一支箭的分量尚且拿得住。」
「哦?」
陸瑾珩興致更濃,將羽箭插回箭囊,輕咳一聲,用目光示意雲策。
隨後雙臂環胸,靜立一旁坐等看戲。
雲策會意,收妥長弓與箭囊後,捧至沈舒瀾身前,壓低了聲音規勸。
「小姐不妨暫且示弱討饒,此事便能一筆揭過,切莫一味逞強誤傷自身。」
沈舒瀾眉眼帶笑望著雲策。
「有勞煩雲都管費心,我自有分寸。」
身側江芙與杏荷深知自家小姐心性,自知勸阻無用,二人只能暗暗交握著手,互看一眼後焦急等待著。
沈舒瀾說罷伸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緩步走至廊柱一側,閉目定神片刻後,便搭箭扣弦。
陸瑾珩伸出三指。
「三箭,說好只射三箭,不論沈小姐成敗,本王絕不刻意為難。」
「先行謝過王爺手下留情。」
沈舒瀾莞爾一笑後收了表情,深吸一口氣,凝神鎖定對廊葉片後,倏然松弦。
羽箭疾掠而過,廊間纏覆的地錦被勁風驚的輕顫,等眾人回過頭時,箭鋒已徑直穿透翠葉。
第一箭。
沈舒瀾往側邊移動幾步,又取一支箭矢,凝神定氣後再次抬手放箭,羽箭再度洞穿對廊木葉。
第二箭。
陸瑾珩本還未從首箭精準的錯愕之中緩過神,第二箭已然命中。
原先他以為,自己存心故作紈絝模樣,對她幾番出言刁難,刻意試探後,便能拆穿沈舒瀾刻意端起的體面偽裝。
他本盼瞧見她窘迫羞惱,以此印證她同尋常嬌養閨秀並無分別,沒料到這沈小姐分毫不上他的圈套,處處圓緩化解刁難。
倒真是令人小瞧了。
他不禁側過頭,目光認認真真落在沈舒瀾身上。
心底暗自感嘆沈侯之女果真名不虛傳,著實有趣的很。
待到第三箭,沈舒瀾卻有意偏了準頭。
箭鋒擦著葉片,墜落在廊邊青石地上。
見此,江芙和杏荷懸著的心總算落地,相視一笑後,繃得筆直的身子也因二人的長出一口氣,脊背略略彎下些。
沈舒瀾收弓立定,斂衽福身向王爺行禮。
「臣女技藝粗淺,失手獻醜,讓王爺看了笑話,方才那兩箭不過僥倖走運罷了。」
陸瑾珩目光落在她握弓的手上。
手拙?他可不這麼認為,分明是刻意留手。
如此懂得收斂鋒芒的將門貴女,倒是有很多驚喜是他未曾意料到的,心中對她的賞識又多了幾分。
他緩緩抬手拍著掌。
「好個沈家,好個沈小姐,著實令本王刮目相看。」
他又瞥眼掃過青石長案,發現爐內炭火已燃盡。
「這茶水既然已放涼了,就倒掉吧,雲策,去取本王私存的北苑白茶來。」
他又笑著望向沈舒瀾。
「還有,給沈小姐設座,這茶要細品才夠味。」
他能給沈舒瀾設座,是對今日沈舒瀾的認可。
沈舒瀾抬手攔下正要動身的雲策。
「雲都管暫且不必操勞,叨擾王爺多時,臣女心中本就惴惴不安,若再受用王爺珍藏好茶,更是愧不敢當了。」
說罷她福身正色請辭。
「現在已近申時,想必王爺也該用膳,還望王爺恩准臣女告辭,一日之內兩度得見王爺,如此殊榮難得,回府之後,臣女定要同家中長輩細說一番。」
「既然小姐去意已決,本王便不再強留。」
陸瑾珩雙手負於身後,忽而想起一事。
「往後這祠堂經文,不必再專程送來王府。雲策,妥善護送幾位出府。」
沈舒瀾的頭更低了些。
「多謝王爺體恤,改日臣女定備謝帖登門致謝。」
踏出王府大門時已近未時末刻,斜陽西垂,把一行人身影在青石階前拉得悠長。
沈舒瀾駐足後回身,對著相送的雲策微微欠身。
「不勞雲都管遠送,今日叨擾,多有失禮之處,還望雲都管海涵。」
雲策拱手回禮。
「小姐言重,今日有幸相見,方知小姐風骨氣度,遠非尋常世家閨秀可比。」
「如此,向雲都管拜別。」
沈舒瀾福身一禮。
「煩請都管代為轉達,恭祝王爺起居康泰,萬事祺昌。」
禮畢後,主僕三人一邊低聲說著話,一邊朝著巷口走去,雄飛則在大家步入後廳時,早早退出在車上等候。
雲策並未動身回府,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牢牢定在杏荷背影之上。
許是他視線太過灼熱,杏荷回了頭。
兩兩相望的那一瞬,雲策僵在了原地。
杏荷朝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後回身,低聲繼續與小姐說笑趕路。
雲策瞬間面紅耳熱,慌忙抬袖掩住發燙的面頰。
糟了。
他心中暗想。
待到雲策心緒紛亂,滿面赤紅折返小院時,陸瑾珩正捧著沈舒瀾親筆謄寫的《心經》細讀,頭也未抬。
「沈小姐臨行可有留話?」
雲策定了定神,如實回話。
「小姐托屬下代為致意,恭祝王爺起居康泰,萬事祺昌。」
陸瑾珩點點頭,抬眼瞥見他這幅模樣,戲謔輕笑了聲。
「這滿面赤紅,難不成預備登台扮關公嗎?」
雲策側身走近,按捺不住心神發問。
「主子,您看今日的沈小姐如何?」
「什麼如何?」
陸瑾珩再次低頭翻閱經卷。
雲策語氣急了些,「那沈小姐,主子覺得如何?。」
「頗有意思。」
雲策猶豫片刻,試探追問,
「那沈小姐身旁那位身著杏衫的女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