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博弈
沈舒瀾抬眼輕笑著,微微側了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父親既已鬆口,幾位公子請進吧。」
蔣州然幾人挺直了身姿,恭敬著一一進入,沈舒瀾則笑著隨後進入,在門一側站定。
繞過屏風後,幾人見著廳內地面鋪著青石方磚,正中擺一張黑漆嵌螺鈿羅漢床,床上鋪著湘色暗團花的錦褥,正壁後懸一幅水墨大山圖。
羅漢床前設四張紫檀扶手椅,配著同色系的錦緞軟墊,椅側各配了一張紫檀矮几。
再往兩側看去,兩側立了四扇可拆卸的落地煙青紗櫥,邊上擺著成對的哥窯冰裂紋貫耳瓶,臨窗的南次間設了一方軟榻,榻面鋪著黛藍色緞面褥子,上散著幾隻同色系的隱繡靠枕。
榻旁立著一個高腳鍍金銅鶴香爐,裊裊煙氣從鶴嘴中徐徐漫開。
「伯父這花廳布置得雅致,倒是別具一格。」
蔣州然環顧四周,不忘順勢誇讚一句。
沈侯正身坐於羅漢床一側,聞言輕哼一聲。
「倒也不必這趕著說好話,這些陳設都是專人細細挑選的,自然妥帖。還站著做什麼?難不成還要我再三請你們落座?」
話音剛落,江芙與杏荷便領著一眾女使,捧著茶盤和茶點款款而入。
江芙先朝沈侯福了一禮,將杯盞輕放在羅漢床的炕几上。
「老爺,您的茶,仔細燙著。」
杏荷則帶著其餘女使向三位公子福禮,依次奉上茶湯後,幾人也順勢坐下。
吳昕語幾人也隨之入內,先朝著沈侯的方向福了福身,沈侯點點頭,這才移步到南次間的軟榻旁,依次坐下。
江芙將沈侯這邊安置妥當後,緩緩退下,抬眼看向沈舒瀾。
沈舒瀾目光示意她去招呼吳昕語幾人。
江芙立刻會意,輕步走上前去,先行一禮。
「不知幾位小姐想飲用些什麼?可要也用些春茶潤潤口?」
吳昕語笑著搖了搖頭。
「倒想再嘗嘗姐姐府上的沉香熟水,先前有幸喝過一次,回家後自己試著煮過,總覺得比不上姐姐府上的滋味。」
何慕柔笑著輕點了下她的手背。
「吳姐姐倒把這兒當外頭茶坊了,還點起單來了?」
吳昕語笑著偏過頭。
「我就是饞姐姐府上這一口,難道你不饞?溫潤清甜的,可比茶湯順口多了。」
傅汐瑤也輕輕點頭,溫聲附和著。
「姐姐府上的沉香水,外頭確是喝不到的,若方便的話,我也想沾光嘗一盞。」
江芙低頭淺笑著,屈膝福了福。
「既是各位小姐喜歡,這就去準備,諸位請稍候片刻。」
說罷她退到沈舒瀾身側,低聲稟明了後,才轉身輕步出廳。
沈侯先是抬眼掃了一眼立在廳側的沈舒瀾,後端起杯盞,輕輕吹去浮面熱氣。
「說吧,幾位世侄,今日登門,究竟所為何事?」
蔣州然連忙起身,正要抱拳行禮,卻被沈侯揮手打斷。
「行了行了,一路行來禮也夠多了,我不愛拘這些虛禮,有話直說便是。」
蔣州然訕訕收回手,撓了撓頭,站直身子。
「方才伯父說,晚輩若是跟在您身邊,少不得要受些打磨,晚輩思來想去,倒有個不情之請。」
沈侯將杯盞送至唇邊,輕抿一口。
「說來聽聽。」
蔣州然深吸一口氣,再度躬身一禮,語氣鄭重。
「懇請沈侯收晚輩為義子,容晚輩常侍左右,多聽伯父教誨提點。」
話音剛落,沈侯一口茶險些嗆進氣道,低下頭劇烈咳嗽起來,沈舒瀾急忙上前輕撫父親胸口。
他咳了半晌才緩過氣,心頭第一個念頭是,還好,不是衝著女兒來的。
緊接著他便回過神,什麼?義子?
他猛地抬頭看向蔣州然,滿眼難以置信,皺著眉又追問一句,仿佛沒聽清。
「我沒聽岔吧?你再說一遍,你要做什麼?」
蔣州然側頭瞥了眼身旁的溫研安與楚崇屹,二人也是面露驚愕,瞠目結舌,萬沒料到他竟能這樣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蔣州然咽了口唾沫,挺直脊背又說了一遍,這回音量更足。
「懇請沈侯收晚輩為義子!」
此話一出,連南次間軟榻上的吳昕語幾人都齊齊站起了身,甚至連見慣了風波的沈舒瀾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沈侯伸手扶住身側沈舒瀾的臂膀,強行穩住身形,只是語聲帶著幾分沉啞。
「世侄此言,可是深思熟慮過的?這絕非兒戲,你可曾稟明你父親?斷不可,斷不可如此莽撞!」
他說著便扶著女兒的手臂站起身,又重申了一遍。
「此等是大事,切不可一時興起。」
蔣州然也隨之起身,朗聲回答。
「伯父也知曉,晚輩在京中紈絝之名已久,所學不過皮毛敷衍,家父雖憂心卻也管束不住。」
他抬眼定定看向沈侯。
「可伯父不同,您是三朝元老,天子授業恩師,若能得您半句指點和幾番教誨,於晚輩而言已是天大的機緣。」
說罷他朝身側二人遞了個眼色。
溫研安與楚崇屹無奈相視一眼,只得一同起身上前,隨著他躬身行禮。
有了同伴陪襯,蔣州然底氣更足,再度深深一禮:
「還望伯父成全,給晚輩這個受教的機會。」
沈侯輕輕推開女兒扶著的手,先看了沈舒瀾一眼,又掃過三人,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
「你這話,倒是勾起了我的興致。」
他抬手捋了捋頷下鬍鬚,
「若想得我指點,大可拜入門下,或是,」
他抬眼看向沈舒瀾,語氣淡了幾分。
「或是迎娶小女,哪一樣都能遂你的願,為何偏要走認義子這一條路?」
蔣州然聞言卻神色坦蕩搖了搖頭。
「伯父此言差矣,實不相瞞,晚輩對沈姑娘並無半分兒女私情,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姑娘瞧不上我這樣的浪蕩子弟,刻意接近姑娘的目的,滿心盼的,不過時能有機會得見伯父一面。」
沈侯不覺眯起了眼。
這小子算盤打得精,竟是把自己女兒當成了登門的踏腳石。
沈舒瀾斂去驚訝神色,笑著看向蔣州然,語氣平和地問。
「蔣公子倒是說的坦誠,只是不知今日,公子是否得償所願了?」
蔣州然心中不禁對沈舒瀾升起幾分敬意。
尋常閨閣女子得知自己只是旁人攀附長輩的媒介,少不得要羞憤動氣,哭鬧評理,可沈舒瀾神色如常,竟無半分芥蒂,這份氣度著實不凡。
他再度躬身行禮。
「能得沈姑娘引薦,得見伯父,自是得償所願。」
說罷他直起身,語氣鄭重了些。
「再者,伯父門下弟子中,以天子為尊,晚輩不過螢火微光,怎敢與日月爭輝,妄列師門?思來想去,唯有以義子名分妥帖些,才不算僭越。」
沈侯打量了他半晌,指尖輕輕敲著身側的炕幾,緩緩搖了搖頭。
「這些都是場面託詞,不是你真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