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卸甲
陸昕沅在車中再不言語,只是低頭看著手上的細碎傷口。
坐在對面的瓊玉,雖然只來了數日,卻是第一次窺見,公主這高傲冷硬的皮囊之下,藏著這樣一副脆弱模樣。
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惻隱,只覺公主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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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跪在公主面前,忍不住輕輕握住陸昕沅帶傷的手。
「公主,奴婢今日僭越,但奴婢會一直守在您身側,只求無論往後發生什麼,公主都不要驅趕奴婢,即使要責罰奴婢,也求留奴婢一口氣,待休養幾日,依舊可以侍奉公主。」
陸昕沅從未聽過身邊宮人說出這樣的肺腑之言,不由著微微一愣。
往日裡大家對她都是敬著怕著,她看好瓊玉,只是因為她是哥哥身邊得力的,並不敢全然相信瓊玉口中的忠心。
她故意流露出些許的脆弱,存心試探。
「世人皆說本宮跋扈驕橫,仗著是官家姑母就目中無人,你心中也是這樣看的吧?」
瓊玉毫不猶豫搖了搖頭。
「那是外人不懂公主,明明是旁人屢屢傷害公主,他們就該付出代價。」
她仰起頭看著陸昕沅,語氣堅定。
「您是天家姑母,是天下至貴之人,即便是皇后,也不該肆意戳刺您的痛處。」
陸昕沅繼續追問。
「今日皇后言語挑釁,本宮心中起了想剖開她的肚腹,或是一刀刀割去她那巧舌如簧的舌頭的念頭,只是顧及孟司藥才未曾真的動手,瓊玉,你覺得,本宮這樣是錯了嗎?」
瓊玉不由得把公主的手握得更緊幾分。
掌間觸碰到掌上各處的裂口,痛感傳來,陸昕沅皺了皺眉。
瓊玉當即慌忙鬆開手,將雙手收回放在膝頭,正色回復。
「本就是皇后先失了對公主的敬重,才惹得您生出這念頭,況且公主顧念司藥大人,壓下心中戾氣不予計較,那是公主寬宏大度,並非皇后全無過錯。」
瓊玉跪伏在陸昕沅腳側,額頭枕在交疊的手背上,姿態恭謹。
「公主,今日殿內您吩咐奴婢裁製幾身新衣,借奴婢離間帝後情分,往後還請公主多多傳召天家,奴婢必謹遵吩咐,盡力讓天家多留意幾分,奴婢斗膽,只求公主屆時護住奴婢周全。」
陸昕沅聽著她的提議,並未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垂著眼眸看著她。
這是她身邊第一個主動請纓的宮人。
心中生出幾分好奇,也罷,那就看看你瓊玉,是否真如你所說,甘願做本宮刺向旁人的利刃。
她淡淡開了口。
「那方才宮門之下,陶統領當眾出言衝撞本宮,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瓊玉輕咬著下唇,不敢貿然對答。
她心知陶統領只是恪盡職守,依規行事,本無半分過錯。
可此刻若是據實辯解,替外人開脫,定會寒了公主的心,失了這份信任。
她思慮片刻後,斟酌出最穩妥的答覆。
「回公主,陶統領死守宮禁禮制,是忠於職守,敬畏天家法度,可他太過迂腐死板,不懂變通,忘了公主本就超脫尋常規制。」
額頭離開了手背些許,但額角已經沁出了汗,生怕自己說錯一個字。
「他一味死守法理,不顧公主心緒,公主本就鬱結煩悶,這才不慎觸怒金尊,以奴婢看,尋常時日,公主素來寬厚,從不會與這些無關人等計較分毫,也不值得影響公主心情。」
陸昕沅輕輕點了頭,默認了瓊玉的話,算是認下了這貼心說辭。
「難怪能在皇兄身邊伺候,果然聰慧通透,抬起頭來。」
瓊玉依言抬頭,額角一滴汗順著側臉滑落,態度依舊恭謹。
「奴婢僥倖得王爺垂憐,方能近身侍奉,如今又得公主恩慈,才可隨侍身側,能伺候兩位貴人,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分。」
陸昕沅深知,哥哥最不喜歡府上有過多女使,能讓哥哥留在身邊的,必然是挑不出錯的,心中對瓊玉又看好了幾分。
攝政王府本就毗鄰宮城,說話間,車駕已快行至府前。
府衛遠遠望見駛來的寶車,領頭之人神色一緊,連忙推搡身側同伴,低聲急喝。
「還不快去通傳主子!天家姑奶奶駕到,這可是萬萬招惹不起的主!」
府衛比畫著。
」我們不是應該,」
都沒等他話音說完。
「應該什麼!你還敢管人姑奶奶要主子的口諭?你不要命了?」
話音未落,他抬腳輕踹那人後腰,府衛當即一個趔趄。
「動作再快些!若是耽擱了姑奶奶,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那名府衛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奔入王府通傳。
不多時,雲策一身竹青直裰,手持著傘快步迎出,笑嘻嘻的躬身行禮。
「姑奶奶駕臨,未及遠迎,還望姑奶奶恕罪!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細雨連綿,怕是擾了姑奶奶的心情。」
陸昕沅掀開珠簾,望見雲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心頭鬱結散去大半,心情也隨著鬆快了。
哥哥身邊的這個雲策,平日最是沒個正形,但又嘴甜會哄人,很是招人喜歡。
向來對他人冷傲疏離的陸昕沅,因他是陸瑾珩最親信的近隨,在他面前也無需時時端著大長公主的矜貴架子。
她看著攝政王府氣派的府門,只覺得心中安心,一直緊繃的身子也一下舒展了不少。
她已是許久未曾見到哥哥,向來都是哥哥入宮探望她,她久居深宮,極少有機會出宮來王府。
陸昕沅斜瞥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慵懶。
「油嘴滑舌,許久未見,倒是敢調侃起本宮了,看來是皮癢了?你家主子呢?」
雲策笑意不改,腰身又俯低幾分。
「知曉姑奶奶駕到,主子特意在後院籌備著,稍作耽擱。」
陸昕沅輕哼一聲,戲謔指著他。
「他能有什麼可籌備的?難不成房中藏了旁人?若是如此,本宮索性一把火燒了你這攝政王府!」
雲策連忙擺手澄清,哭笑不得。
「姑奶奶可別打趣小的!咱們王爺的品性,您最是清楚的,金屋藏嬌這樣的事,主子可是不會做的,實是主子在尋趁手的雨具,打算親自出府迎您,才耽擱了片刻。」
陸昕沅擱下珠簾,帶著幾分故作賭氣的腔調。
「他若是不來,本宮便不下車,你雲策,便在雨里候著吧。」
雲策剛想伸出手去扶,聽著公主這句,又縮回手,此時身後府門一聲低沉輕笑傳來。
「那若是本王想說,本王親自來接呢?」
陸昕沅連忙掀起珠簾,伸著頭望去。
只見陸瑾珩身著一身薑黃色饕餮獸紋錦袍,手持一柄青羅方傘,從府門中踏著雨款步走來。
傘檐寬大,遮去他大半張容顏,只露出半張含笑的嘴唇,還有下頜上淺淺泛青的胡茬。
他望著車中,聲音溫和。
「不知沅兒,可願隨本王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