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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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城邊郊的山中,立著數座由迴廊相連的,深藍近黑的塔。這些塔上雕刻著奇異的紋路,每一座都精緻得如同天造,而非人力能及。

  其中最高的那座塔高聳入雲,直觸天頂。修真界常常有傳言,說在夜晚登上這座塔的頂端,可以摘到星辰。

  「穆師妹,閣主正在最頂上的觀星台等你。」

  天機閣弟子將穆晴送到了這座高塔前,便停住腳步,不再往前走了。看起來,這是個連天機閣自家弟子都不能擅入的地方。

  穆晴道了謝,走入塔中。

  乍一眼望去,塔中空蕩蕩的,只有修在壁上,盤旋而上的樓梯。

  穆晴走上樓梯。

  

  腳步才剛剛踏上,她就感覺到不可小覷的阻力。似有一股洪流迎面衝來,要將她從這樓梯上捲走,送出塔樓。

  穆晴:「……」

  這什麼東西?陣法嗎?

  邀請她上樓又開陣法阻擋她,千機子師叔這樣做真的好嗎?

  罷了,反正也攔不住她。

  穆晴運起靈力,穩住身形,一步一步地攀上通往觀星台的樓梯。走了沒幾步,穆晴就聽見了摘星的叫聲。

  「穆晴,穆晴!」

  星袍少年停在樓梯的最下方,他一往前飄,就被無形的力量吹風箏一樣吹回原地。

  他著急道:「我上不去!」

  穆晴:「……?」

  這可真是讓人驚訝。

  摘星是個非常特殊的伴生靈,他從來不會像別的靈體一樣,被陣法和符籙所抵禦。

  山海仙閣到處都設有陣法。藏書閣里藏著各種秘籍的禁地,陣法更是一層包著一層。普通靈體碰一下就會灰飛煙滅,摘星卻能夠視其為無物,出入自如。

  沒想到,天機閣的陣法,竟然能擋住他。

  不愧是整個修真界最為神奇的地方。

  「你在這裡等我吧。」

  摘星不願意,但又無可奈何,最終只能屈服道:「那你快一點。」

  穆晴笑著允了他。

  她運著靈力,步履如飛,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摘星的視野之中。

  ※

  半刻之後,穆晴就攀過了足足有上萬階的樓梯,到達了觀星台。現在還是白日,觀星台上方的天是淺藍的,但卻依稀能看見漫天的星辰。

  在那微光閃爍的星辰下,是一名背對穆晴而立,身穿白色道袍的人。

  他袖子和衣擺處露出一截黑色的裡衣,讓人不由得想到白羽黑尾的鶴。

  他的面前浮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中正在回放著,穆晴在天城以劍指威脅何恆的畫面。

  穆晴:「……」

  別放了別放了,求求你了,尷尬症要發作了。

  穆晴深吸了一口氣,道:

  「千師叔。」

  面前這人,就是天機閣閣主,千機子。

  他與秦淮交情不錯,水平也相當。秦淮是天下第一人,而作為其好友的千機子,則是被稱為整個修真界最深不可測之人。

  在原著里,未來的仙魔大戰中,魔宗掀翻了山海仙閣,卻不敢動天機閣分毫,正是因為天機閣有千機子在——這個可以堪破天命、預知未來的不知深淺的存在,連魔君祌琰都要退讓三分。

  穆晴有些緊張。

  按照原著劇情,她應該是沒有見過千機子,就已經死掉了才對。

  可現在,她卻被最有可能知曉天命和變數的天機閣閣主邀請,站在了觀星台上。

  之後會發生什麼呢?

  千機子會告知她什麼事情呢?和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有關嗎?還是和所謂的神劍有關?

  ……

  穆晴心裡裝著滿滿的問題。

  「穆師侄。」

  他轉過頭來,不經意地打量著穆晴。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顏色很淺,被看著人會不自覺生出一股冷意。

  「天城之事,多虧你解圍。」

  他道:「作為謝禮,天機閣願贈一份答案。」

  這是可以讓她問一個問題的意思。

  在這天機閣里,最珍貴的東西,就是答案。修真界曾有無數能人,傾盡財富,向天機閣去問一個問題,求其解答。

  但有些時候,答案是再多錢也換不來的。有很多人抱著期待而來,又失望而去。

  這樣看來,千機子給的謝禮,算是非常珍重了。

  穆晴便順從地問了:

  「千師叔,天機閣預言中的神劍之主是何人?」

  千機子負著手看她,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難。」

  但他卻沒有回答:「師侄,你特地繞路來天城,就只是為了這個問題?」

  穆晴:「……」

  天機閣自稱知天下事,千機子知道她是繞路而來,倒也不讓她驚訝。更甚至,千機子很可能連她繞路的原因都清楚。

  穆晴沉默了半晌,才問道:

  「千師叔,我的心魔,何解?」

  這是她最深的困惑。

  千機子依舊不肯回答她:

  「修煉解惑,這應當是你師父為你解答的問題。」

  穆晴:「……」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到底想答什麼?

  沉默維持了許久。

  穆晴率先負氣道:「那我無事可問了,我的伴生靈還在樓下等我,我先走……」

  千機子打斷了她的話語,問道:

  「穆師侄,你可明白『命運』二字?」

  穆晴搖了搖頭。

  千機子道:

  「這世間就像一盤棋,我們是天道手中的卒子,每一步的落處都因局勢而定,看似變幻無常,實則早已註定。」

  「這便是命運。」

  「命運是上天賦予人的定數——歲月變換,萬物依其軌道而行,過去無法改變,未來趨勢已定,非人力所能改。」

  千機子看著穆晴,說道:

  「修改命運,無異於逆天而行,難度堪比登天摘星辰。」

  穆晴用了些時間來消化他的話。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敲打,叫她學會認命,但穆晴卻不這樣認為。

  她拱手對千機子拜了一拜,道:

  「我願做逆流而上者,請千師叔教我。」

  她修行十三年。

  秦淮對她放縱至極,任她在仙閣稱霸王,欺負師弟打壓師兄,什麼都敢做。

  但唯有一件事,秦淮早就告訴過她,不可做,不能做——信命。

  ——「我們修行之人,證道悟道,乃是追溯萬物之源。如游魚逆流而上尋找河水源頭,我們亦是逆天而行尋大道。」

  千機子看著面前的女修。

  她膚色白皙潤澤如玉脂,一頭黑髮束在冠中,披一身明快白衣,衣無暇,人也無暇。

  一句「你若走了這條路,便不可再後悔」在千機子喉嚨里滾了又滾,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他緩慢而莊重道:

  「好。」

  ※

  在穆晴與千機子暢談之時。

  發生在天城的那場關於人魔混血的鬧劇,也在天機閣的調查下落幕。

  天機閣弟子將蒼梧劍派的何恆和何袁送至了城外,道:

  「我天機閣已經查明,那個名為青洵的混血,有生以來都安分守己,從未與魔宗有過牽連,更沒有滋生過事端。」

  何恆固執道:

  「此子身上有魔族血統,就算現在沒問題,以後也是要出事的。」

  天機閣弟子臉上帶笑,看起來很是客氣,但言語之中卻已經劃清了界線:

  「我天機閣自會處理後續,二位似乎還要趕往滄夷劍冢取劍,莫要因這點小事耽誤了時機。」

  「那你們可要處理好了。」

  何恆和何袁冷哼了一聲,從天機閣弟子手中接回自己的佩劍,頭也不回地往西邊走了。

  目送蒼梧劍派的二人消失後。

  天機閣弟子才領來了青洵和他的娘親,與剛剛洗清嫌隙的母子二人交代道:

  「你二人無罪,我等自當放你們離開。但正如之前那位女劍修所言,世人對混血偏見極深。你們最好離開天城,另尋一處無人認識你們的地方生活。」

  青洵久久沉默。

  還是他娘親先反應過來,拉著他朝天機閣弟子道謝。

  天機閣弟子離開之後,婦人連忙拉住兒子,滿是擔憂道:

  「青洵,你是不是嚇壞了?你平日與人相處時那樣伶俐,今日怎麼這麼呆,面對仙人們,一點反應也沒有?」

  直到被婦人那做多了活,布滿老繭的粗糙雙手捧住臉,青洵才終於慢吞吞地開口了:

  「娘,我沒嚇壞。」

  「我只是在想……」

  青洵看著不遠處熱鬧的天城,眼角逐漸溫熱:

  「我身上流淌著魔族的血,是錯誤嗎?我生來就是混血,是生來就有罪嗎?」

  ……

  何恆與何袁一邊走一邊抱怨著:

  「那天機閣真是不識好歹,我二人好心為他們解決麻煩,他們不僅不感謝我們,還將我們趕出天城。」

  「天機閣如此行事,天城過不了多少年,必會淪亡。」

  何袁勸解道:

  「師兄何必為將死的人生氣?」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天機閣自上罵到下。

  罵著罵著,就走過了二十餘里山路,到達了一處河畔。這河是在無人到達的荒郊野嶺里,畔上沒有撐船的船夫,渡河要自己想辦法。

  「今天就先在這裡過夜吧。」

  何恆掀起一陣劍風,在河邊清掃了塊石頭出來。他解下行囊,正要坐到石頭上休息,忽然感覺到一陣不尋常的氣息:

  「誰?!」

  原本清淨的河畔,突然起了霧。

  這陣霧妖異非常,短短片刻間,就讓何恆和何袁失了視物的能力。他們只能依稀看見,那霧中走出了一道紅色的影子,似乎是個穿紅衣的人。

  何恆警惕地問道:

  「閣下起霧攔路,是想做什麼?」

  那人笑意溫柔:

  「二位不妨猜猜看,我是來做什麼?」

  ……

  青洵未曾修行過,腳程比修士們慢得多。

  同是向西走,何恆和何袁三刻間能到達的地方,他要走上三個時辰。

  母子二人到達河畔時,時間已是深夜。

  「娘親,前方是一條河。我們現在河邊歇下,明日再找水淺的地方渡……」

  青洵說著說著,便聞見了夏夜的山風送來的氣味。是河水青苔的氣息,還混合著鮮血的甜腥。

  血腥味對魔族來說是一種刺激。

  青洵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察覺過來後立刻克制住自己的本能。

  他循著河畔看去。

  「那是……啊!」

  青洵看清之後,臉色蒼白地跌在了地上。

  有兩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岸邊,身子在岸上,頭顱和頸部倒懸著入了水。

  他們沉在水下的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扭曲的脖頸上布著一道猙獰的傷口,血從那裡流淌出來,被水流帶著順水漂下。

  這兩人顯然已經死了。

  仔細看他們的衣著,似乎就是白日裡將青洵捉住,緊咬不放的那兩名劍派弟子。

  河岸邊有塊石頭,上方刻著四個字,似乎是兇手刻意留名。

  ——魔君祌琰。

  ※

  第二日,穆晴才下了觀星台。

  摘星一看見她,就圍著她轉了好幾圈,道:

  「你沒事吧,沒有缺角吧?我聽說在天機閣問問題價格特別高,你沒把什麼不該給的東西搭進去吧?」

  穆晴說道:

  「沒有,我賺了。」

  摘星:「你賺了什麼?」

  穆晴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走出天機閣,朝著西邊望去。

  摘星在她身邊抓狂:

  「你到底賺了什麼?你倒是說啊!你怎麼上了一趟天機閣,就和這些卜師們一樣,說話只說一半了?」

  穆晴抿起唇角,笑了起來。

  她喚道:「摘星。」

  摘星不答話,飄在她面前,生氣地看著她。

  她對著鬧脾氣的星袍少年伸出手:

  「我們接著趕路吧,去西洲。」

  作為一個喜歡依附於劍的伴生靈,一聽見關於西洲的話題,摘星立刻就不生氣了。

  他問:「你問清楚神劍之主是誰了沒?咱們去滄夷取哪把劍啊,你得找把強一點的,還得要好看的,丑劍我可不願意附身!」

  穆晴:「……」

  摘星,我們要去的是劍冢,選的是劍,不是窯子裡的頭牌,麻煩你放尊重一點可以嗎?

  ※

  西洲不是個好地方。

  魔宗占了大半地盤,合歡派占了小半地盤。雙方關係不好,今天我陰你,明天你陰我,鬥來鬥去沒有個頭。

  仙修到了西洲,只需要用柳葉蘸水一掃雙目,就能看見沖天的黑紫魔氣,以及合歡派修煉邪功時產生的邪氣。

  風氣也不怎麼好。

  穆晴在路上救了一個重傷的合歡派修士,那人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見她皮相好,非要報答她。

  「仙子,我給你當一次爐鼎,可以疏通經脈,提升修為,效果很好的!」

  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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