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出征
趙綏發現趙洄最近忙了不少。
先是連著好幾日沒在家裡用晚飯,後來連早膳都趕不上。
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入夜才回來,回來也是鑽進書房,燈亮到後半夜。
她逮了好幾次都沒逮著人。不是她起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就是她睡的時候他還沒回。
終於在第五日的傍晚,她蹲在二門門口,把剛進門的趙洄堵了個正著。
「大哥。」
趙洄一隻腳剛跨過門檻,看見她蹲在那兒,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兒蹲著?」
「等你。」趙綏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你這幾日都在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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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洄左右看了看,拉著她走到廊下沒人的地方,壓低聲音:「朝堂上的事,不該問的別問。」
趙綏沒動。
趙洄被她盯得心虛,嘆了口氣:「齊王要對北境動手了。」
趙綏心裡咯噔了一下。
前世也是齊王,也是北境。
可應該在好幾年後。
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候她剛嫁給蕭雲淵不久,京城都在傳北境戰事吃緊,二公子戰死沙場,江家帶著殘兵退守雁門關。
然後江淮鶴主動請纓,去了北境。
後來她在京城偶爾聽到他的消息,說江家四公子在北境立了功,說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變了一個人,再不是從前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了。
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她死的時候,他還在北境。
趙綏的聲音有些發緊:「現在就要動手?」
趙洄搖了搖頭:「還沒到那一步。」
「太子的人在查,如果能趕在齊王動手之前把線索引出來,把他在朝堂上的勢力連根拔起,北境那邊就打不起來。」
「如果趕不上呢?」
「那就只能打了。」
趙綏靠在廊柱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子裡絞著帕子。
一切都提前了。齊王提前動手,北境提前告急,那江淮鶴……
「大哥。江淮鶴會去北境嗎?」
趙洄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
「不一定。」他說,「太子現在用他,主要是查齊王在京城的暗線。他腦子好使,查案比打仗在行。」
「如果能在京城把這件事處理好,當然沒有去北境冒險的必要。」
「如果不一定呢?」
趙洄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三小妹,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江四是定國公府的人,定國公府三代守北境,那是他們江家的使命。」
「他爹戰死在那裡,他大哥也差點死在那裡。如果他該去,誰也攔不住。如果不該去,誰也不會逼他。」
趙綏沒再問了。
前世她沒資格擔心他。那時候她是蕭雲淵的妻子,他是定國公府的幼子。
兩個人隔著整座京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這一世不一樣了。
趙綏在廊下站了很久。
趙洄以為她哭了,小心翼翼湊過來看,發現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天。
「三小妹?沒事吧?」
「沒事。」趙綏收回目光,「大哥你去忙吧,我再站一會兒。」
趙洄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趙瓔說要出門。
趙綏正坐在窗前喝粥,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
趙瓔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比平時齊整,還破天荒地戴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
趙綏放下粥碗:「二姐你去哪兒?」
「定國公府。」趙瓔對著鏡子照了照,又拔下那支步搖,換了一支素銀的,看了看,又換回來,來回折騰了好幾次。
終於折騰完了,轉過身來,發現妹妹正用一種「我什麼都明白」的眼神看著她,臉微微紅了一下。
「映雪約我去喝茶。」她說,「你要不要一起?」
趙綏本來沒打算出門的。
可她想起昨天大哥說的話,想起江淮鶴。
「去。」她站起來,「等我換身衣裳。」
兩個人到定國公府的時候,門房說三小姐在後門。
趙瓔愣了一下:「後門?」
門房的臉色有些微妙:「江將軍今日出征,三小姐在後門送他。」
趙綏她們繞到後門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那幾匹棗紅色的戰馬。
江朔風已經翻身上了馬。
他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輕甲,和之前在桃林里那個逗趙瓔的少年判若兩人。
銀甲加身,眉目間便多了幾分肅殺。
江映雪站在馬下,仰著頭看他,嘴裡還在念叨:「到了記得寫信,別跟上次似的三個月沒個音訊。」
「還有,北境冷,你那件大毛的氅子帶了嗎?可別又落在家裡。」
「帶了帶了。」江朔風俯身拍了拍她的發頂,「三姐,你比娘還囉嗦。」
江映雪瞪了他一眼,眼眶紅紅的,嘴上卻不饒人:「你要是能讓人放心,誰願意囉嗦你?」
江淮鶴站在稍遠的地方,靠著牆,雙手插在袖子裡,看著二哥和三姐拌嘴,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他的目光從江映雪身上移開,看見了走過來的趙瓔和趙綏。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在趙綏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趙瓔走上前去,在江朔風的馬前站定。
她沒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他。
江朔風低頭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了。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映雪叫我來的。」趙瓔語氣很平淡。
江映雪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自家二哥一眼,識趣地拉著江淮鶴往旁邊退了幾步。
趙綏也跟著退了幾步,目光卻一直落在姐姐身上。
趙瓔站在馬前,仰著臉,她的眼睛是紅的,可沒哭。
江朔風忽然笑了。
「別這副表情。」他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調子,「我又不是去送死,就是去北境換防,頂多半年就回來了。」
趙瓔沒說話。
「到時候給你帶北境的馬奶酒,你不是說沒喝過嗎?我上次去嘗了一回,難喝得要死,但你應該喜歡。」
「還有那邊的皮貨,我給你帶一張上好的狐皮回來,你做件斗篷,冬天穿。」
趙瓔終於開了口:「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江朔風攤了攤手,「我說的是實話,半年就回來,你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趙瓔眼眶更紅了,可還是沒掉淚。
她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攥在手心裡,猶豫了一下,遞了過去。
是一個平安符。
江朔風低頭看著那個平安符,愣住了。
他伸手接過去,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認真、溫柔的笑了。
「你繡的?」
趙瓔偏過頭,不看他:「買的。」
江朔風對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那我收下了。」
趙瓔終於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想說什麼,又都忍住了。
那些話太重了,重到誰都不敢先開口,怕一開口就收不回來。
「走了。」江朔風勒了勒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個圈。
他低頭看了趙瓔最後一眼:「等我回來。」
然後他打馬走了。身後的親兵跟上去,十幾匹馬,十幾個人,銀白色的甲衣在晨光里連成一條線。
趙瓔站在原地,江映雪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趙綏站在後面,看著姐姐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轉頭去看江淮鶴。
他還靠在牆上,目送著二哥的隊伍遠去,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如果北境真的打起來了,如果江淮鶴也必須去……
她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攥緊了袖口的帕子。
回去的路上,趙瓔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馬車裡,靠著車壁,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綏坐在她對面,過了很久才開口。
「二姐。你給江二哥的那個平安符,我看著有點眼熟。」
「江淮鶴之前也給我求過一個,跟那個長得差不多。你們是不是在同一家寺廟求的?」
趙瓔臉紅了,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
「二姐,你臉紅了。」
「我沒有。風吹的。」
「馬車裡哪來的風?」
趙瓔終於繃不住了,伸手捂住臉,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傳出來:「你別說了。」
趙綏靠過去,把姐姐的手從臉上扒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那個平安符,是你自己上山去求的吧?」
趙瓔被她看得無處可躲,偏過頭去,聲音小小的:「……嗯。」
「他上回說要去北境換防的時候,我就買了。繡了兩個月,拆了好幾遍,眼睛都快繡瞎了。」
她的二姐,那個溫柔隨和,對情愛遲鈍得讓江映雪都著急的二姐,原來早就把一個人放在了心裡。
只是她不說。藏得很深。深到那個人都要走了,她才肯把平安符拿出來。
「二姐。」趙綏靠在她肩膀上,「他會平安回來的。」
「綏綏。這事別告訴映雪。」趙瓔的聲音帶著一絲彆扭,「她要是知道了,又該笑話我了。」
趙綏睜開眼睛,仰頭看著姐姐泛紅的臉頰,忍不住笑了。
「好,不告訴她。」
趙綏把臉重新埋進姐姐肩窩裡,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告訴江映雪?
這麼好的把柄,她才捨不得一個人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