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木殿 真言鏡下
執法堂的側殿,光線刻意調得有些晦暗。高而窄的窗戶濾進來的光,在地上切割出幾道慘白的長條。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陳舊木料、冷鐵以及某種能讓人心神不自覺緊繃的檀香味道。
顧長生跟著白面判官走進去的時候,另外兩人已經等在殿中了。不是之前那兩個跟班,而是一位面色紅潤、笑呵呵像個富家翁的胖執事,以及一個瘦高得像根竹竿、正低頭在一塊玉板上記錄著什麼的中年執事。
「坐。」白面判官指了指殿中一張孤零零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冰冷的鐵木椅子,自己則與另外兩人在對面一張長案後坐下。胖執事面前擺著個茶壺,正慢悠悠地倒茶,裊裊熱氣在這冷肅的殿裡顯得格外突兀。
顧長生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沒有靠上椅背。
「顧長生,」白面判官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起伏的平板,「不必緊張,例行問詢。主要是關于丹鼎閣庫房近三個月內,一批編號『丁未』區域廢丹的處理記錄,有些細節需要核實。」
胖執事笑眯眯地推過來一杯熱茶:「喝口茶,慢慢說。小李啊,你總是這麼嚴肅,看把年輕人嚇的。」他說的正是白面判官。
白面判官李執事面無表情,對胖執事的打岔不予理會,徑直問道:「據百草園劉管事上報,以及你之前小比受傷後,有弟子目睹你服用過丹藥療傷。而丹鼎閣『丁未』區廢丹中,恰好缺失了部分標註為『劣品養氣丹』、『劣品回春散』等低階療愈類廢丹。你對此有何解釋?」
來了。直奔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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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生端起那杯茶,溫熱透過杯壁傳來。他沒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杯沿,腦中念頭飛轉。吳師兄那條線果然被注意到了,但對方顯然還沒有直接證據,只是在試探。
「李執事明鑑,」顧長生放下茶杯,聲音平穩,「弟子確實服用過丹藥療傷。一是周明師兄贈送的『玉露回春丹』,此事劉管事與周明師兄皆可作證,丹藥來源正當。二是孫渺師兄暫借的『赤陽融雪丹』,此事擂台周圍許多師兄師姐有目共睹,孫師兄本人亦可作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丁未』區廢丹缺失一事,弟子不知情。弟子只是一介雜役,日常活動範圍僅限於百草園靈田及廢料堆一帶,與丹鼎閣庫房並無交集。不知執事為何有此一問?」
回答滴水不漏。搬出了周明、孫渺這兩位有分量的外門弟子,一個證實了丹藥來源清白,另一個更是內門丹鼎閣精英,足以攪渾水。同時點明自己身份低微,與丹鼎閣核心庫房扯不上關係。
胖執事呵呵笑著,抿了口茶,沒說話,只是那雙眯縫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瘦高執事停下記錄,抬頭,目光如錐,聲音乾澀:「有人指認,曾在廢料處理區附近,見過你與負責『丁未』區廢丹清運的執事弟子吳有財私下接觸。時間約在半月前,子夜時分。」
顧長生心頭微凜。果然有目擊者。但對方用的是「私下接觸」,而非「交易」,說明要麼沒看到具體過程,要麼證據不充分。
「吳有財師兄?」顧長生露出恰到好處的、帶點茫然和回憶的神色,「弟子記起來了。確有此事。那夜弟子因白日在廢料堆尋些調理地氣的材料,不慎遺落了一塊家傳的暖陽玉碎片,那碎片對弟子調理靈田有微末之用。後來想起可能掉在廢料堆附近,心中焦急,便連夜回去尋找。恰好遇到吳師兄在巡視廢料傾倒口,便向他打聽是否見過。吳師兄熱心,還幫弟子一同尋找了片刻,可惜最終並未尋到。此事…有何不妥嗎?」他編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暖陽玉碎片也確實是李楓當時救治星斑蘭時用過的東西,經得起查驗。
「哦?暖陽玉碎片?」胖執事似乎來了興趣,「什麼樣的碎片?可還有殘留?」
顧長生搖搖頭,面露遺憾:「指甲蓋大小,色澤溫黃,邊緣有自然斷裂紋。後來再未尋見,許是被埋入廢料深處,或是不慎被清運走了。」
「原來如此。」胖執事點點頭,不再追問,又開始慢悠悠喝茶。
白面判官李執事盯著顧長生看了幾秒,忽然道:「顧長生,你可知曉宗門『真言鏡』?」
顧長生心中一突。真言鏡?這東西他聽說過,是執法堂用以審訊、辨別真偽的一種特殊法器,據說能照出言語與神魂波動是否一致,雖非百分百絕對,但極難蒙蔽。
「弟子…有所耳聞。」顧長生謹慎回答。
「很好。」李執事對瘦高執事點點頭。瘦高執事起身,從身後一個鐵櫃中,取出一面邊緣雕刻著繁複符文、鏡面卻顯得異常渾濁、仿佛蒙著一層灰翳的古樸銅鏡。鏡框非金非木,觸手冰涼。
他將銅鏡置於長案之上,鏡面正對顧長生。
「為確保問詢公正,避免冤屈,接下來幾個問題,需你在『真言鏡』前作答。」李執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質感,「此鏡只辨神魂真偽波動,不涉具體記憶,對心魂無損。但若刻意欺瞞,鏡面自有反應。你,可願接受?」
胖執事依舊笑眯眯地喝茶,仿佛只是旁觀。
顧長生看著那面灰撲撲的銅鏡,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他不能拒絕。拒絕就是心虛。
「弟子願意。」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坦然迎向鏡面。
「第一個問題,」李執事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你是否曾以任何形式,獲取、收受、或經手過來自丹鼎閣『丁未』區的廢丹?無論是成品、殘渣,亦或是經『處理』後的其他形態之物?」
問題非常刁鑽!不僅問「獲取」,還涵蓋了「收受」、「經手」,甚至包括了「處理後的其他形態」!這幾乎堵死了所有狡辯的空間!
顧長生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那灰撲撲的鏡面吸引,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似乎在嘗試探查他的神魂表層。他全力維持著腦海的平靜,將所有關於修復廢丹、轉化溫養散的記憶深層掩埋,只留下最表層、最「真實」的反應——他接觸過吳有財,但目的只是尋找丟失的暖陽玉碎片。
他開口,聲音清晰:「弟子不曾。」
灰撲撲的鏡面,毫無變化。
胖執事倒茶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李執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繼續問:「第二個問題,你除了已知的『玉露回春丹』、『赤陽融雪丹』,近期是否還服用過其他任何來源不明、或無法清晰說明來歷的丹藥?」
顧長生回答:「不曾。」他服用的養氣丹是修復過的,但來源是他人「贈送」的報酬,嚴格來說並非「來源不明」,且丹藥本身已被修復成正常形態,藥性純粹。系統修復過程是他最深層的秘密,似乎並未被「真言鏡」觸及到那等核心層面。鏡面依舊灰暗,無波無瀾。
李執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第三個問題。胖執事卻忽然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插話了:「小李啊,我看這問得也差不多了。顧小友神魂穩固,應答坦然,鏡面無異。再問下去,怕是也不會有其他結果。畢竟,『丁未』區廢丹數目雖有偏差,但庫房記錄混亂也是常有的事,煉丹損耗估算有誤也未可知。僅憑一些含糊的目擊和猜測,便如此勞師動眾,甚至動用『真言鏡』,對內門張長老看重的小友,怕是…不太合適吧?」
他這話說得軟中帶硬,既點了顧長生可能被內門看重(顯然是張長老的傳音或者某種暗示起了作用),又給丹鼎閣可能的疏漏找了台階下。
李執事臉色微沉,看了一眼胖執事,又看了看平靜端坐的顧長生,最終緩緩點頭:「既如此…顧長生,今日問詢到此為止。你可以回去了。」
「多謝執事明察。」顧長生起身,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胖執事忽然又叫住了他:「顧小友,且慢。」
顧長生駐足。
胖執事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著一個「庶」字的褐色令牌,遞給顧長生,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氣的笑容:「老夫姓錢,忝為執法堂庶務執事。小友今日受驚了。此乃老夫的『庶務令』,持此令,在外門行走,一些日常庶務瑣事,或能行個方便。也算…結個善緣。」
顧長生看著那塊令牌,沒有立刻去接。這錢胖子顯然是在示好,或者說,是一種投資。是因為張長老?還是因為他剛才在「真言鏡」前的表現?
「錢執事厚愛,弟子愧不敢當。」顧長生垂首。
「誒,拿著吧!」錢執事不由分說,將令牌塞進顧長生手裡,「年輕人,前途無量,多個朋友多條路嘛!」他笑得眼睛更眯了。
顧長生只好收下,再次道謝,這才轉身走出側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側殿內,茶香依舊裊裊。
「錢胖子,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執事聲音轉冷,盯著胖執事,「那小子分明有問題!『真言鏡』雖無反應,但我的直覺…」
「直覺?」錢執事打斷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卻變得精明銳利,「李師弟,你的直覺或許沒錯。但你要明白三件事。」
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張青松那老傢伙,已經明確傳音要人,而且很可能走的是『特薦入內門』的路子。這時候我們執法堂揪著一點捕風捉影的『廢丹流失』小事不放,你是想打內門長老的臉?」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那小子在『真言鏡』前確實穩得住。要麼他真的清白,要麼…他身上有能干擾甚至屏蔽『真言鏡』探查的寶物或秘法。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不簡單。為一個可能存在的、價值不大的廢丹流失案,去深挖一個可能被內門看中的、身懷秘密的弟子?值嗎?」
「第三,」最後一根手指也放下,「庫房那邊,丟的畢竟是『廢丹』。孫渺那邊,似乎也對這小子有點想法。這裡面的水,渾著呢。我們執法堂,求的是宗門安穩,不是事事查個底朝天。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
李執事沉默良久,最終冷哼一聲,不再言語。瘦高執事默默地收起「真言鏡」,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
走出執法堂,外面陽光刺眼。顧長生眯了眯眼,將那塊冰涼的「庶務令」收進儲物袋。他知道,剛才那一關,他勉強過了。但錢胖子的示好,張長老的邀請,孫渺的橄欖枝,柳如煙的研究欲…還有暗處可能仍在窺視的陳玄、以及那個已經嚇破膽的吳有財…
一張無形的網,似乎正在他周圍慢慢編織成形。有的是想拉攏他,有的是想利用他,有的,恐怕是想徹底摁死他。
他深吸一口帶著青草和塵土氣息的空氣,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青木殿…內門…
或許,是時候主動踏入一個更大的舞台了。在更大的漩渦里,也許才能找到更安全的縫隙,獲取更強的力量。
他邁開腳步,沒有回百草園,而是徑直朝著記憶中張長老所說的「青木殿」方向走去。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要走得穩,也要看得遠。
而此刻,在內門另一處靈氣更為濃郁、殿宇更為宏偉的「玄劍峰」上。
陳玄負手立於懸崖邊,山風獵獵,吹動他潔白的衣袍。聽完身後一名黑衣弟子的低聲稟報(內容涵蓋了顧長生擂台表現、執法堂問詢、張長老邀請等),他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青松…青木殿…」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神深處,一抹冰冷的譏誚一閃而逝。
「修復天賦?有點意思。」他緩緩轉身,看向那名黑衣弟子,「繼續盯著。另外,給外門那個姓王的…遞個話。讓他『安靜』點。現在,還不是時候。」
「是,師兄。」黑衣弟子躬身退下。
陳玄望向百草園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顧長生…就讓我看看,你這從廢料堆里爬出來的蟲子,進了內門這潭深水…還能撲騰出什麼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