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眼萬年
就那一眼。
後來他說,就是那一眼,他就知道她不該困在雲家那樣的地方。"你該在更高的地方。"他這樣對她說。"你配得上更好的。"
更好的。
她信了。
她信了他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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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裡她替他做了多少事?在雲府走帳,替他洗那些戶部的髒銀子。每一筆流水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從戶部撥到工部的修繕銀、從鹽稅里截下來的火耗、經由三家錢莊轉手最後落進安府和嵐貴妃娘家口袋裡的那些——那些銀子,每一兩上面都有她的指紋。
她替他生了孩子。
雲月——那個她用命生下來、用十四年養大的孩子——那是安懷比的骨血。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說"等時機到了,我會認她的"。
時機到了嗎?
時機永遠不會到了。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錠銀子。
五兩。
十五年。換來五兩銀子。
她伸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錠銀子撿起來。銀子沉甸甸的,涼的,邊角硌著掌心。她把它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扔掉。
扔掉了她連明天都撐不過去。
她把銀子塞進了懷裡。貼著胸口。銀子冰得她打了個寒戰。
她跪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
抬起頭,看著安府後門那扇緊閉的黑漆門板。門板上的鐵釘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那線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淚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扯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弧度,露出乾裂的嘴唇和一顆豁了的門牙——大概是昨晚摔跤的時候磕的。
"安懷比。"她對著那扇門說。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你把我扔了。就像扔一雙穿爛了的鞋。"
門裡沒有回應。
"當年你說——你說你跟我是一條心。你說等你升了官,就納我進府。你說……"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個字都要從那團堵塞的東西里硬擠出來。
她閉上眼。
眼淚還在流。
流著流著,忽然就不流了。
像一口井,流幹了。
她睜開眼睛。
眼睛裡的東西變了。淚水退去之後,露出下面的東西——不是哀傷,不是絕望,是一種從最深的泥潭底部翻上來的、渾濁的、滾燙的恨。
她恨安懷比。
她恨雲集。
她恨雲落。
她恨所有人。
可她最恨的是她自己。
恨自己當年為什麼要信安懷比的鬼話。恨自己為什麼要在溫楣的藥里下毒。恨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自己女兒的命、全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
"我手裡有東西。"她忽然說。
聲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安懷比,我手裡有你的東西。那些年走的帳——每一筆都在我腦子裡。你以為休了我、把我扔在街上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手摸向懷裡——不是摸那錠銀子,是摸更裡面的一個夾層。那個夾層是她當年親手縫在褙子內襯裡的。裡面有一張紙。很薄的紙。折了很多層。
那張紙上記著三筆帳。
只有三筆。可每一筆都夠殺頭。
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她從嫁進雲府的第三年就開始記了。安懷比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她把那張紙貼著胸口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然後,她站了起來。
這一次站得很穩。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也許是恨。恨比任何東西都能撐住一個人的膝蓋。
她最後看了一眼安府的後門。
轉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
影子被巷口的燈籠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條斷了脊骨的蛇,在石板上緩慢地蠕動著。
巷子的另一頭,一個人站在暗處。
那個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褐,頭上扣著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著陸氏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步子很快。無聲的。像一隻貓。
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盡頭停著一頂青帷小轎。轎簾是垂著的,看不見裡面的人。
"回稟世子。"灰衣人在轎前彎腰行禮。聲音壓得很低。"陸氏去了安府後門。安懷比沒見她,讓人扔了五兩銀子出來打發了。"
轎簾掀開了一角。
燈光從轎簾縫隙里漏出來,照亮了裡面一隻修長的手。手指白淨,骨節分明,拇指上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容子熙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不緊不慢的。像平靜的溪水從光滑的石頭上流過去。
"她懷裡那張紙,你看清了沒有?"
灰衣人頓了一下。"屬下只看見她摸了一下胸口。像是有東西藏在衣裳裡面。"
"嗯。"
轎簾放了下來。
沉默了幾息。
"跟著她。"轎子裡的聲音再次傳出來。"別丟了她。也別驚動她。她手裡的東西,比她這個人值錢。"
灰衣人領命退下。
青帷小轎在夜色中無聲地起行,兩個轎夫的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轎子拐出弄堂,匯入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里,轉眼就看不見了。
夜風沿著巷子灌進來,把地上的枯葉吹得打了幾個旋。
牆頭上那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風中搖晃著,刮在磚牆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黑暗裡低聲說話。
說什麼聽不清。
安府後門的燈籠在風中晃了兩晃,燭火跳了跳,差點滅了。
沒滅。
又亮了。
可巷子裡已經空了。陸氏走了,灰衣人走了,青帷小轎也走了。只剩下那盞燈籠還在風中固執地亮著,照著一小片門前的石板地。
石板上有兩滴水。
是陸氏的眼淚。
或者是雪化的水。
分不清了。
而在城東槐安巷的雲府後院裡,雲落還沒有睡。
她坐在燭光下,面前攤著一張地圖。是宮城的布局圖。容子熙兩天前讓人送來的。圖上用硃砂標了幾個點——長春宮的位置、梅園的方位、西角門的地理、還有幾條小路的走向。
她的手指沿著一條紅線慢慢移動。
從西角門進去,穿過迴廊,繞過太液池南岸,就是梅園。梅園北面緊連著長春宮的後殿。
她的手指在梅園的位置停住了。
"阿織。"
"嗯?"阿織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趴在桌角打盹。
"後天,你不要跟我進宮。"
阿織一下子醒了。"小姐?"
"你留在府里。如果——"雲落的聲音頓了一下。很輕的一頓。像走在薄冰上的人聽見了腳下傳來的一聲裂響。
"如果申時之前我沒回來,你去找容世子。把箱子裡的副本交給他。他知道該怎麼做。"
阿織的臉白了。
"小姐您……"
"別哭。"雲落頭也不抬地說。"我還沒死呢。"
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張地圖上。
燭光在紙面上跳著,把那些硃砂標記照得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一個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看。
她把地圖折好了,塞進袖子裡。
抬起頭。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陸春娘死了。
消息是城郊收屍的老李頭帶回來的。他趕著一輛破板車去亂葬崗埋一個凍死的乞丐,遠遠就看見一群野狗圍著什麼東西在撕扯。他拿石頭砸跑了野狗,走近一看,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是個女人。衣裳已經被扯成了布條,露出青紫色的皮肉。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箍過。臉已經腫脹得變了形,右半邊被啃掉了一大塊,白森森的骨頭從爛肉里戳出來。可左半邊還勉強能辨認——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眉眼間殘存著幾分姿色的輪廓。
老李頭在附近找到了一隻繡花鞋。鞋面是舊的石榴紅緞子,鞋底磨穿了一個洞。他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墊子底下塞著一張對摺的紙,被血浸透了,字跡已經糊成一片。
仵作驗過屍後,判定死因是勒殺。脖子上的勒痕是繩索造成的,力道很大,頸骨幾乎被勒斷。身上的撕咬傷是死後野獸所為。換句話說,有人先勒死了她,再把屍體丟到了亂葬崗。
衙門的人查了半天,查出死者是雲府剛被休棄的二夫人陸春娘。
消息傳到雲府的時候,正趕上臘月二十一的晌午。
冬天的日頭白慘慘地掛在天上,沒什麼暖意。廚房裡蒸著年糕,甜膩的米香飄得滿院子都是。管家老吳站在二門外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去回稟。
雲集正在書房裡喝藥。自從那天驗親嘔血之後,他的身子一直沒見好。太醫說是肝火攻心,鬱結於胸,開了幾服湯藥慢慢調養。他靠在椅子上,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進去,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老吳把話說完,雲集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
碗裡的藥汁盪了盪,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袖口上,洇開一片褐色的印漬。
他沒說話。
很久很久都沒說話。
老吳以為他沒聽清,剛想再說一遍,雲集把藥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第
老吳等著他吩咐後事怎麼辦,等了半天,等來的是一句:"出去吧。"
門關上之後,書房裡安靜得像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