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年年少
雲集坐在那裡,盯著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他的嘴唇動了動,不知道是想說什麼,還是在發抖。
他想起陸春娘剛進門那年。
那年他二十六歲,原配向氏故去不到兩年。陸春娘是媒人說來的,說是良家女,父親在外地做過小吏。她進門那天穿了一身桃紅色的嫁衣,蓋頭掀開來的時候,眼睛裡汪著一層水,又怯又甜。
十四年。
他和一個殺妻仇人的爪牙同床共枕了十四年。
雲集閉上眼睛。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淌下來,他沒有擦。那東西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下去,滴在衣襟上,無聲無息。
說不清是為陸春娘哭,還是為自己哭。或許都不是。或許是為這十四年荒唐到可笑的日子哭。他連恨都恨不動了。一個死人,還恨什麼?
而此刻,隔了兩進院子的東廂房裡,哭聲已經響徹了半條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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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月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得咚咚響。她的頭髮散了,發間的素銀簪子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不是的……不會的……娘不會死的……"
她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稻草是空的。什麼都抓不住。
身邊沒有人來扶她。
丫鬟們站在門口,互相使著眼色,誰也不願意上前。自從驗親那天的事傳開之後,府里上上下下看雲月的眼神就變了。以前她是二小姐,是正經主子。那些巴結、奉承、討好,雖然比不上大小姐,可到底是有的。可一夜之間,所有的體面都被扒了個精光。她不是雲家的血脈。她是一個奸生女。是野種。
"野種"這兩個字沒有人當面說,可雲月聽見過。
那天夜裡,她去廚房找水喝,經過下人房的時候,聽見兩個婆子在裡頭嚼舌頭。一個說:"嘖嘖,養了十四年,到頭來是個雜種。"另一個說:"可不是嘛,二夫人那個騷蹄子,跟外頭的野男人生的種,倒在咱們府里當了十幾年的小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老爺的銀子?"
雲月站在窗外,聽得渾身發抖。
她想衝進去罵她們。想扇她們的嘴巴。想像從前一樣擺出二小姐的架子,喝一聲"放肆"。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她們說的是真的。
她不是雲集的女兒。
這個事實像一把刀,扎在她心裡,每呼吸一次就往深處鑽一寸。她寧願那天驗親的時候,那碗水裡的血融在了一起。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騙人的,她也認了。可老天爺連這點體面都不給她。
血是分開的。清清楚楚,涇渭分明。
她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抬起頭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是老夫人身邊的嬤嬤。
嬤嬤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像看一件需要處理的廢物。
"二……姑娘。"嬤嬤在稱呼上卡了一下,把"二小姐"三個字吞了回去,換成了生分的"姑娘"。"老夫人說了。陸氏的後事,府里不管。姑娘要是想給她收屍,自己去衙門領。"
雲月愣住了。
"老夫人還說——"嬤嬤的目光移開了,看向走廊盡頭,好像不忍心看她的臉。"府里最近事多,年關將近。姑娘的屋子……要騰出來給大小姐做庫房。請姑娘三天之內收拾好東西。"
嬤嬤說完這些話,轉身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雲月的神經。
騰屋子。
三天。
這是在趕她走。
雲月跪在原地,嘴唇發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和雲落一起在院子裡堆雪人。她那時候還小,才五六歲,棉手套濕透了,凍得直哭。是雲落拉著她的手,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給她戴上,說:"別哭了,姐姐的手暖。"
姐姐的手暖。
那隻手後來什麼時候變冷的,她記不清了。
也許是從她娘開始害雲落的娘那天起。
也許更早。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已經跪麻了,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她沒有去找老夫人求情。老夫人的性子她清楚。那個老太太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雲家的臉面。如今臉面被撕了個粉碎,她恨不得把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都清出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去找了雲集。
雲集的書房門關著。她在門外站了一刻鐘,敲了三次門,沒有人應。第四次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
雲集坐在桌後面,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雲月撲通一聲跪下了。
"爹——"
"我不是你爹。"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雲月的身體晃了一下。她張著嘴,瞳孔放大,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丟在岸上的魚,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我養了你十四年。"雲集的聲音是平的,平得嚇人。"吃的、穿的、用的,我沒虧待過你。可你不是我的骨血。這件事,你娘比誰都清楚。"
"爹……我……"
"別叫我爹。"雲集打斷了她。他的手攥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你叫安懷比一聲爹,他興許還認你。"
安懷比。
那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刺穿了雲月最後一層遮羞布。
她知道安懷比是誰。城東安府,四品僉事。她娘被趕出府之後,下人們嘴碎,把陸氏和安懷比的舊事翻了個底朝天。什麼私情、什麼奸生女、什麼混淆血脈,傳得繪聲繪色。
她的親生父親。
一個她見都沒見過的男人。
雲月跪在書房門口,眼淚掉在青磚上,一滴一滴的。她想說什麼,想求什麼,可所有的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團漚爛的棉絮,又酸又澀又苦,怎麼都吐不出來。
雲集沒有再看她。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仰頭喝了下去。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一線,他也沒擦。
"老吳。"他叫了一聲。
管家從影壁後面轉出來,低眉順眼的。
"給她收拾一個包袱。冬衣、銀錢,夠她撐過這個冬天的。然後——"
他停了一下。
"送出去。"
雲月聽到"送出去"三個字的時候,身體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她趴在地上,指甲摳著磚縫,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她沒有哭了。
眼淚已經流幹了。乾涸的眼眶裡只剩下紅血絲,密密麻麻的,像碎裂的瓷面。
老吳上來扶她。她甩開了老吳的手,自己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忽然看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窗。
窗是開著的。
窗外是雲府的後花園。枯樹、殘荷、凍得硬邦邦的泥地。再遠一點,是灰濛濛的天。天底下壓著城郊的輪廓。亂葬崗就在那個方向。
她娘在那裡。
被勒死了。被野狗啃了。衣衫破爛,面目全非。死在了臘月的寒風裡,沒有一個人替她收屍。
雲月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可如果有人足夠近,能看見她的嘴型。
她說的是:"娘,我來找你了。"
老吳替她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兩身換洗衣裳,一件舊棉襖,二十兩碎銀子。包袱皮是粗布的,系得松松垮垮。
雲月接過包袱的時候,手指是僵的。她把包袱抱在懷裡,低著頭,從雲府的側門走了出去。
沒有人送她。
側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門閂落下來,咔嗒一聲。
這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對雲月來說,這一聲比驚雷還響。
她站在巷子裡,身前是灰撲撲的街道,身後是再也回不去的雲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頭髮在臉上亂飛。
她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沒有親人了。娘死了。爹——那個她叫了十四年爹的男人——不要她了。親生父親安懷比?她連他家的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就算知道,那個男人連她娘都不肯認,會認她?
一個十四歲的姑娘,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臘月二十一的寒風裡。
街上有人經過。賣炭的老翁推著獨輪車,車軲轆碾過凍硬的泥地,嘎吱嘎吱地響。兩個小販挑著籮筐往南走,籮筐里裝著紅紙和年畫。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趕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捆柴。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這條街上,一個穿著半新不舊棉襖的姑娘實在算不上什麼稀罕景致。
雲月抱著包袱,站了很久。
風把她的鼻頭吹紅了。她的眼皮腫著,嘴唇乾裂,裂口上滲著血珠。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錦衣玉食的小姐,更像一個走丟了的、被人遺棄了的小丫頭。
最後,她邁開了腳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腳在替她選方向。一步一步地,往東走。
東邊是什麼?
六皇子府。
容朝陽。
那個曾經對她說過"你是本殿下的人"的男人。
——
東廂房的窗前,雲落站著。
她看見雲月從側門走出去了。看見她抱著那個松垮垮的包袱,站在巷子裡,像一棵被連根拔起來扔在路邊的苗。看見她站了很久,然後往東走了。
阿織站在她身後,輕聲問:"小姐,要不要派人跟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