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淺淺的腳印子
雲落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停留在巷口拐角處。雲月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那裡,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踩在薄冰上。
"不用。"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阿織看著她的背影。小姐站在那裡,背脊挺得很直,一隻手搭在窗欞上,指尖微微泛白。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半邊側臉映得通透,像一塊冷玉。
可阿織總覺得,那塊冷玉上有一道極細極淺的裂紋。細到幾乎看不見。可它在那裡。
雲落收回目光。
她轉身走到桌前,桌上鋪著一張攤開的宮城輿圖。圖上用硃砂筆勾出了好幾條路線,從宮門到長春宮,每一條路線旁邊都標註著巡邏的時辰和換班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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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就是臘月二十三。
小年。賞花宴。
她伸手拿起桌角的一隻木匣。匣子不大,巴掌長短,紫檀木的,上了兩道銅鎖。她把匣子打開,裡面是幾張折好的紙。
供狀。遺信。證詞。帳目。
七年。
所有的證據都在這隻匣子裡了。
她把匣子合上,重新落了鎖。
然後她拿起筆,在輿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寫完之後她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把墨跡抹掉了。
阿織沒有看清寫的是什麼。
可她看見雲落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深冬的湖面,一絲波紋都沒有。可湖面底下——阿織跟了她七年,看得出來——底下是暗流。是漩渦。是足以把一切吞沒的東西。
"阿織。"
"在。"
"我今晚寫幾封信。明天一早你替我送出去。"
"是。"
"還有——"雲落頓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紫檀木匣上輕輕叩了兩下。
"把那件鴉青色的衣裳拿出來。熨好。後天穿。"
鴉青色。
那是祭奠亡母時穿的顏色。
阿織的心猛地抽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低下頭,應了一聲"是"。
夜深了。
雲落坐在燈下寫信。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划地寫。燭火在她臉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黑。
她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給容子熙。信很短,只有兩行字。她寫完之後重新看了一遍,把其中一個字塗掉了,換了一個更精準的。
第二封給她的乳娘。也很短。叮囑了幾件身後事,包括一筆銀子的去處和青杏弟弟的安置。
第三封沒有抬頭。
她寫了很久。寫完之後疊起來,猶豫了一下,又展開,添了兩個字。
然後她把三封信分別裝進三個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吹滅了蠟燭。
黑暗湧上來。
她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窗外有風聲。風吹著屋檐下的銅鈴,叮噹叮噹的,間隔很長,像是一個人在極慢極慢地數著什麼。
"娘。"
她在黑暗裡開口了。聲音比氣息還輕。
"您看到了嗎。害您的人,已經下去陪您了。"
沒有人應她。
銅鈴又響了一聲。叮——
聲音在寒夜裡盪開去,薄薄的,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後天,女兒進宮。"
她頓了頓。
"替您討最後一筆帳。"
雲月走了很久。
從雲府側門到城東,隔著大半個京城。她不認識路。以前出門都是坐馬車,有丫鬟跟著,有車夫趕著,從來不需要她自己走。可現在丫鬟沒了,馬車沒了,她只有兩條腿和一個小包袱。
她沿著大街一直往東。
街上越來越熱鬧了。臘月二十一,家家戶戶都在忙年。肉鋪前排著長隊,豬肉一扇一扇地掛在鉤子上,油脂在冷風裡凍成了白色。糕餅鋪子裡傳出芝麻和紅糖的香氣,夥計扯著嗓子喊"年糕——切糕——桂花糖年糕嘞——"。綢緞莊門口挑出兩匹大紅的絨布,在風裡獵獵地飄。
喜慶的。熱鬧的。什麼都跟她沒有關係。
她走過一座石橋的時候,腳底打了個滑。橋面上結了薄冰,她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橋欄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她連叫都沒叫一聲,撐著橋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繼續走。
包袱在懷裡硌著她的肋骨。二十兩銀子不算輕,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
她一邊走一邊想。
她能去哪兒?
安懷比那裡是不能去的。她娘去了,死了。死在亂葬崗上。脖子上有勒痕。誰勒的?不用猜也知道。她娘知道太多了。知道安懷比的事,知道背後那個"她"的事。活著就是隱患。死了才幹淨。
安懷比連她娘都殺,她一個私生女,上門去,是自投羅網。
那就只剩下一個地方了。
六皇子府。
容朝陽。
她想起容朝陽的臉。那是一張好看的臉。劍眉星目,薄唇微抿,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顆不太明顯的痣。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去年秋天的菊花宴上。那天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子,頭上簪了一朵絹花。容朝陽從人群里走過來,遞給她一盞桂花釀,說:"這酒不醉人的,姑娘嘗嘗。"
她嘗了。
酒是甜的。那天的風也是甜的。她以為那就是話本子裡寫的"一見傾心"。
後來容朝陽開始往雲府送東西。燕窩、首飾、時令的鮮花。每次都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小廝送來,附一張沒有署名的箋紙,寫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可她知道是他。那字跡她認得。
再後來,她娘跟她說:"六殿下有意納你為側妃。等開了春就下聘。"
側妃。
不是正妃。可她不在乎。六皇子的側妃,那也是皇家的人。比在雲府做一輩子小姐強。
她那時候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呢?
她不是雲家的小姐了。她連個姓都沒有了。陸春娘的女兒?安懷比的私生女?一個奸生的、來路不明的、被趕出家門的棄女?
容朝陽還會要她嗎?
她不知道。
可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走到城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六皇子府在永寧巷盡頭,朱紅色的大門,門前兩座石獅子。石獅子的頭頂上落著薄薄一層雪,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雲月站在府門外,仰頭看著那塊匾額。
"六皇子府"四個字是鎏金的,刻在黑漆底子上,端端正正的。匾額兩邊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里的燭火剛點上,映得那四個字像是在發光。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上了台階。
門房是兩個穿青衣的小廝。看見她走上來,兩個人同時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散亂的頭髮上掃到她半新不舊的棉襖上,再掃到她懷裡那個醜陋的粗布包袱上。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你誰啊?
"我找六殿下。"雲月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聲音像砂紙刮過木板。
一個小廝皺了皺眉:"你是哪家的?有帖子嗎?"
"我是……"雲月張了張嘴。她該怎麼說?說我是雲府的二小姐?她已經不是了。說我是六殿下的未婚側妃?聘禮還沒下,口說無憑。
"我叫雲月。六殿下認識我的。請你們通報一聲。"
兩個小廝對視了一眼。一個搖了搖頭:"沒有帖子,也沒有預約,不能進。你先回去吧,改日讓你家裡人遞個帖子來——"
"我沒有家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雲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尖銳的、帶著哭腔的、難聽的。她看見兩個小廝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嫌惡。
可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鑽心。剛才在橋上磕傷的那個膝蓋又裂開了,疼痛從骨縫裡往外鑽。
"求你們讓我進去!我是六殿下的……我是他的人!求你們通報一聲!"
她跪在那裡,眼淚嘩嘩地流。包袱從懷裡滑下來,跌在地上,系帶鬆了,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衣角。
兩個小廝面面相覷。
這陣仗不算小了。冬天的傍晚,一個年輕姑娘跪在六皇子府門口哭,這要是被路過的人看見了,傳出去不好聽。
一個小廝猶豫了一下,小跑著進去通報了。
雲月跪在那裡,等著。
石階的寒氣透過棉褲滲進來,冰得她膝蓋發僵。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她的眼淚吹乾了一層,又淌出來新的一層。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半刻鐘?一刻鐘?
終於,那個小廝跑回來了。
"進來吧。殿下說讓你進去。"
雲月撐著地面站起來,腿已經完全麻了。她彎腰去撿包袱,手指僵得攥不住,包袱掉了兩次才抱起來。她跟著小廝穿過大門,經過影壁,走過前院,拐進了一條抄手遊廊。
遊廊兩側種著臘梅,花開得正盛。暗黃色的花瓣在暮光里顯得格外沉鬱,香氣濃得發甜,甜到發膩。雲月走在花下,聞著這股香氣,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像做夢。
一場從錦繡雲端跌落泥淖的夢。
容朝陽在書房裡等她。
書房不大,陳設倒精緻。紫檀木的書案上擺著一方端硯、一架湘妃竹的筆山。牆上掛著一幅中堂山水,水墨淋漓的,落款看不清。炭盆燒得旺,滿屋子暖洋洋的。
容朝陽坐在書案後面。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夾棉長袍,外面罩了一件墨灰色的氅衣,領口露出一圈雪白的狐毛。他在翻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雲月一眼。
那一眼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