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會讓他守諾嗎


  快走到宮門的時候,阿織開口了:"姑娘,今天……娘娘真的會守那個承諾嗎?"

  雲落走了幾步,沒有立刻答。

  "不一定。"她說。

  阿織愣了一下。

  "可現在她答應了,就夠了。"雲落說。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夠用一段時間的。夠用到那件事做完。"

  阿織沒有再問。

  她知道雲落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那件事不是翊坤宮,不是嵐貴妃,不是今天這杯換了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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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隻紫檀木的匣子。是那幾張折好的紙。是七年。

  宮門在前面了。

  朱紅色的門洞,厚重的,沉甸甸的。冬天的陽光從門洞外面斜進來,照出一道光柱,浮塵在光柱里慢慢地轉。

  雲落走進那道光里,走過去,出了宮門。

  外面是京城。

  臘月的京城,街上人來人往,熱鬧的,喧嚷的,煙火氣的。有小販在叫賣,有馬蹄聲踢踏著踩在青石板上,有孩子跑過去追一隻跑散了的風箏,笑聲尖尖的,被風卷著飄遠了。

  雲落站在宮門外,沒有立刻走。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還是那層厚雲,還是那個灰白色。可雲層的西邊,有一點點橙紅透出來,薄薄的,像是太陽在落山之前最後掙出來的一點光。

  就那麼一點。

  很快就會消失的。

  她把目光收回來,往前走了。

  馬車停在宮門外的石橋邊上,車夫縮著脖子在寒風裡等。看見雲落走來,趕忙跳下來,掀開車簾。雲落上了車,阿織跟著上去,車簾放下來,馬車動了。

  車廂里暗,車輪在石板路上滾動,輕微地顛簸著。

  阿織把一個小手爐塞到雲落手裡。手爐是暖的,炭火燒得旺,透過銅壁把熱氣傳出來,燙得手心有點發紅。

  雲落握著手爐,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車廂里只有車輪的聲音。偶爾有街上的嘈雜穿進來,又被甩在車後。

  阿織坐在對面,看著雲落。

  雲落的睫毛垂著,臉上是那種她最近常有的平靜,深的,看不到底的。手爐握在手裡,手指慢慢地暖過來了,可那個暖意好像只到了皮膚表面,沒有再往裡走。

  "姑娘。"阿織輕聲說。

  "嗯。"

  "回去之後,您得吃點東西。今天一天,您沒怎麼吃。"

  雲落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就這兩個字。

  馬車繼續往前走。窗外的光越來越暗,那一點橙紅已經看不見了,天色沉下去,沉成了暮色的藍灰,沉穩的,沒有邊界的。

  禁足令是在臘月初一下的。

  容朝陽記得那天很清楚。

  那天他剛從朝上回來,還沒換衣裳,內侍就進來了,跪在地上,把那道旨意一字一字地念出來。禁足三個月,不得擅出府門,不得召見外臣。念完了,內侍把旨意放在桌上,低著頭,退出去,關門。

  三個月。

  九十天。

  容朝陽那天站在書房裡,對著那道旨意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把旨意拿起來,疊好,放進了書案的最底層抽屜里,壓在一摞帳本的下面。

  然後他坐下來,倒了一杯茶,喝了。

  那杯茶是涼的。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拿起筆,繼續寫他沒寫完的那封信。

  那封信寫給誰,沒有人知道。

  ——

  禁足期滿是臘月的最後幾天。

  解禁的消息,六皇子府里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流動了。不是明著說,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氣氛,從門房傳到廚房,從廚房傳到各個院子,大家都知道了,都在等,可沒有人敢先開口說什麼。

  容朝陽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來了。穿衣,梳發,一切都是自己動手,沒有叫人進來伺候。等他坐到書案前,外面的天色才剛剛泛出一點魚肚白。

  他坐著,沒有看書,沒有寫字,就那麼坐著。

  桌上放著一盞燈,燈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弧度。

  他坐到天光大亮。

  然後他叫了人進來。

  "去把褚先生請來。"

  褚先生來得很快。他是個清瘦的中年人,頜下留著一把短須,穿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走路沒有聲音,進門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貓。他在容朝陽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等著。

  這是他跟了容朝陽七年養成的習慣。容朝陽叫他來,自然有容朝陽的話要說,他不必先開口。

  容朝陽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本殿下被關了三個月。"

  褚先生點點頭。"是。"

  "三個月里,容子熙做了什麼,先生也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

  "他拿走了本殿下在吏部的兩個人。又把禮部的陳侍郎調去了北邊。"容朝陽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本殿下的人,他一個一個地拔,拔了三個月,拔得很乾淨。"

  褚先生沒有立刻應聲。

  他在想容朝陽說這些話的用意。

  "殿下的意思是……"

  "本殿下要反擊。"

  這三個字落下來,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褚先生捋了捋短須,眼神平靜地看著容朝陽。

  "怎麼反擊?"

  容朝陽把手邊的一張紙推過去。褚先生拿起來,展開,看了一遍。那張紙上寫著七八個名字,都是官員,品級各不相同,從四品到六品都有。

  "這些人,都是被容子熙打壓過的。"容朝陽說。"有的是因為政見不合,有的是因為擋了他的路,有的是無緣無故被穿了小鞋。他們對容子熙,都有怨氣。"

  "殿下想聯絡他們。"

  "不止聯絡。"容朝陽說。"許諾重利。讓他們一起上摺子,彈劾容子熙。"

  褚先生把那張紙放下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有麻雀叫,嘰嘰喳喳的,在廊上跳來跳去。冬天的麻雀叫聲比別的季節更聒噪,可能是因為太冷了,叫起來格外用力。

  "殿下。"褚先生開口了。"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彈劾這條路,不是走不通,"褚先生的語氣是一貫的不急不慢,"可彈劾需要證據。空口彈劾,摺子遞上去,陛下那裡怎麼看?幾個官員聯名上摺子說太子殿下的不是,陛下的第一反應,多半不是徹查太子,而是——"

  "而是懷疑這幾個官員背後是誰在推。"容朝陽接過去說。

  "是。"褚先生點頭。"而且這幾個人,品級都不高,在朝上的分量,不足以撼動太子。若是摺子遞上去,太子那邊一壓,這些人反而成了靶子。"

  容朝陽沉默了片刻。

  "先生是說,不能彈劾?"

  "臣是說,"褚先生選了一下措辭,"彈劾可以,但時機不對。"

  容朝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什麼時機才對?"

  褚先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

  "殿下被禁足三個月,這三個月里,太子的手伸得很長,這是事實。可太子這三個月,也不是沒有動靜的。"

  "先生指的是——"

  "雲家的事。"褚先生說。

  容朝陽的眼神動了一下。

  "雲家的事,太子插手了多少,臣目前還不清楚。但有一點,"褚先生把手搭在膝上,"雲落進宮了。翊坤宮的事,外面傳得紛紛揚揚,說嵐貴妃病了,病得突然,病因不明。"

  容朝陽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轉瞬即逝。

  "先生的意思,是等?"

  "是等。"褚先生說。"等那邊的事出了結果,等局面明朗了,再動。"

  容朝陽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了半扇。冷風進來,把書房裡的燈火吹得晃了一下,險些滅了,又重新穩住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六皇子府的前院裡,那幾株臘梅還在開著,暗黃色的花,在冬天的陽光里顯得沉鬱。花瓣邊緣有一點凍壞了的痕跡,微微發黑,可整朵花還是撐著的,沒有落。

  "先生。"容朝陽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沉的,帶著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狠勁。"本殿下被禁足三個月。這三個月,容子熙那邊做了什麼,本殿下一清二楚。"

  他停了一下。

  "這個仇,本殿下一定要報。"

  褚先生沒有反駁。他在椅子上坐著,看著容朝陽的背影,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

  "殿下要報仇,臣沒有異議。"他說。"但報仇有報仇的法子,有的法子快,有的法子穩。"

  容朝陽轉過身來,看向褚先生。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先生覺得,哪一種更好?"

  褚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雲落。

  那個姑娘進宮,做了什麼,他不全知道,但他知道的那一點,已經夠他想很多了。那個姑娘手裡有東西。那隻紫檀木的匣子,那幾張折好的紙,那七年積攢下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跟太子有關。

  可跟六殿下,又沒有直接的關係。

  褚先生在心裡嘆了口氣。

  "殿下。"他說。"臣再問殿下一個問題。"

  "說。"

  "雲落那邊,殿下打算怎麼處置?"

  容朝陽的神情沒變,可他沉默了一下。這個沉默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的事,跟本殿下有什麼關係。"

  褚先生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

  麻雀的叫聲從窗外傳進來,嘰嘰喳喳的,在寂靜里顯得格外聒噪。

  容朝陽把窗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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