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探探口風


  "先生說的,本殿下知道了。"他說。聲音已經平復了,回到那個慣常的、穩定的調子。"彈劾的事,先緩一緩,等時機。聯絡那幾個人,還是要聯絡,先探探口風,不急著動。"

  "是。"褚先生站起來,躬身。

  "還有——"容朝陽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了什麼,折起來,推過去。"這個,先生派個可靠的人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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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先生拿起那張折好的紙,沒有展開,揣進袖裡。

  "臣告退。"

  他退出去了。

  書房裡就剩容朝陽一個人。

  他坐在書案後面,拿著筆,沒有寫字,就那麼拿著。筆尖上的墨慢慢幹了,在筆尖凝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抬起頭,看著正對面的牆。

  牆上掛的那幅中堂還在,水墨山水,淋漓的,模糊的,山和水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筆放下,重新拉開了書案最底層的抽屜。

  禁足的旨意還壓在那摞帳本下面。他把帳本移開,把那道旨意取出來,展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遍。

  黃紙,硃砂,一行一行的字,工整的,正式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容朝陽看完,把旨意重新疊好。

  然後他走到炭盆邊上,把那道旨意湊上去。

  火苗舔上去,黃紙的邊緣焦黑了,捲起來,火順著紙面蔓延,很快,那道旨意就燒起來了。橙紅色的火焰在他手邊跳著,把他的指節照得透明,骨骼的輪廓隱約可見。

  他把紙灰抖進炭盆里。

  灰落下去,混進炭火里,沒有了。

  他拍了拍手,轉身,回到書案後面,坐下來,重新拿起筆,蘸墨,開始寫一封信。

  這封信寫了很長時間。

  寫完之後他沒有封口,重新看了一遍,把最後兩行劃掉了,換了一段更簡短的。

  然後他封口,在封口處壓了一塊鎮紙,等火漆干透。

  他坐在那裡,等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窗外,臘月的日頭已經到了正午,陽光淡淡的,灑在六皇子府的前院裡,把那幾株臘梅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的,交疊著,像一張網。

  朝會是辰時三刻開的。

  天還沒亮透。宮道上的白玉石磚被夜裡的寒氣凍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百官從午門魚貫而入,袍角掃過地面,朝珠碰著衣襟,各自發出細碎的聲響。

  容子熙走在隊列中段。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藏青的朝服,金線繡的盤龍紋在領口和袖口若隱若現,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的朝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跟前後的官員保持著得體的距離。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還沒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今天會發生什麼。

  他的袖子裡有東西。

  一摞摺疊得很整齊的紙。薄,卻沉。

  容朝陽在他斜前方三步的位置。今天他來得早,站在隊列靠前的地方,朱紅的朝服襯得他面色沉鬱。他沒有回頭。可容子熙注意到他的後背有些僵,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鬆弛,而是繃著的,像一根弓弦拉到了臨界。

  容子熙收回目光,往前走。

  大殿裡燒著熏爐,檀香氣混著金屬和織物的氣息,沉甸甸的。皇帝已經坐在御座上了,今天似乎心情不錯,臉色比前幾日好看了些,端著茶盞喝了一口,示意內侍宣禮。

  禮畢,照例是各部奏事。

  戶部、工部、禮部,一個接一個。容子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微微虛著,似乎在聽,又似乎根本沒在聽。他的手放在袖中,指尖輕輕壓著那疊紙的邊緣。

  禮部的摺子奏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容朝陽動了。

  他從隊列里走出來,跪地行禮,聲音清朗:"兒臣有本奏。"

  皇帝放下茶盞,眼神掃過去:"說。"

  "兒臣彈劾鎮北將軍、三等靖寧侯容子熙,擁兵自重,私擴軍備,圖謀不軌——"

  這句話落地,大殿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細微的騷動從隊列後方漫過來,幾個官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收回去。

  容朝陽跪在那裡,把準備好的摺子高舉過頭:"兒臣有證,請父皇御覽。"

  內侍把摺子呈上去。皇帝展開,慢慢看了兩頁,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容朝陽沒有停:"容子熙駐守北境三年,私下截留軍餉,以練兵為名擴充親兵編制,所轄兵力已逾定額兩成有餘。此外,他在北境私下結交地方豪族,暗中經營錢糧,所圖絕非尋常——"

  "兒臣附議。"

  從隊列左側走出來一個人。是工部侍郎譚紹林。他跪下,雙手捧著摺子:"臣亦有本,容將軍在北境私修糧倉一事,有帳目為證——"

  然後是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一共走出來十一個人,或左或右,依次跪地,聲音此起彼伏。彈劾的罪名各不相同,有說私擴軍備的,有說結交地方豪族的,有說截留軍資的,還有一個御史台的言官,把容子熙這三年在北境的行蹤寫了一份詳細的時間摺子,密密麻麻的,光看著就叫人頭皮發緊。

  大殿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騷動了,是壓著的那種靜。每個人都在看,都在等。等皇帝開口,也等容子熙開口。

  容子熙一直站在原位。

  他沒有跪。沒有辯白。也沒有任何驚慌的跡象。

  他就那麼站著,右手負在身後,左手懸在袖邊,姿態散漫得甚至有點失禮。他的眼神從那十一個跪著的人臉上掃過去,掃得很慢,像在認人,又像在數數。

  等容朝陽的最後一句話落地,殿內安靜了兩個呼吸。

  皇帝沒有開口。他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眼神落在容子熙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等待。

  "臣,有話說。"

  容子熙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大殿的穹頂很高,聲音傳上去,帶著一點迴響。

  他從隊列里走出來,跪地行禮,動作標準,不多不少。然後從袖中取出那疊摺疊的紙,雙手捧著,高舉過頭。

  "請父皇御覽。"

  內侍把那疊紙呈上去。不是一份摺子,是一摞。皇帝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眼神微微一凝。

  容子熙跪在地上,聲音平靜:"工部侍郎譚紹林,嘉佑十四年至嘉佑十七年,三年間以工程修繕為名虛報造價,貪墨庫銀共計四萬七千兩,附帳目明細,請父皇過目。"

  皇帝的手指頓了一下。

  "禮部郎中袁懷德,嘉佑十五年春闈主考一職,私下收受賄銀,將本已落榜的考生黎某、衛某、錢某三人列入錄取名單,附行賄收條原件,共九張。"

  袁懷德的臉色變了。

  "御史台監察御史周立言——"容子熙的聲音停了停,像是在給人一點反應的時間。"嘉佑十六年,以雷霆手段強行壓下南境水患的災情奏報,致使賑災糧款延誤三月,南境餓殍遍野。其妻弟在南境經營糧行,那三個月里,糧價翻了四倍。獲利幾何,帳本臣已備妥。"

  周立言的膝蓋在地上滑了一下,險些站不住。

  容子熙沒有停。他往下念,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一條罪證接一條罪證。那十一個人里,他念了九個。剩下兩個,他把摺子放在最後,內侍呈上去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話:"另兩位大人的事,臣請父皇屏退旁人後再看。"

  皇帝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是震怒,是那種沉到了極深處的冷。他翻著手裡的摺子,一頁一頁,越翻越慢,最後把那疊紙合上,放在御案上,手按在上面,沒有說話。

  大殿裡安靜得像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譚紹林。"皇帝開口了。聲音很低,卻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帶著壓迫感。

  譚紹林跪在那裡,已經抖了起來:"臣……臣在……"

  "袁懷德。周立言。"

  皇帝把那九個名字一個一個念了出來,念得很慢,每念一個,就有一個人的背脊往下彎一分。

  "——罷官。革職。即刻押送大理寺候審。"

  內侍的聲音把這句話傳下去。

  殿內的騷動這次真的壓不住了。幾個官員低聲議論,又迅速噤聲。被點名的五個人已經癱在地上,其中一個在哭,哭聲壓得很低,卻在這樣的寂靜里格外刺耳。

  容朝陽還跪著。

  他的臉色是鐵青的。那種青不是血色退去的灰白,而是憋著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把臉都憋青了。

  他沒想到這些人會被賣。

  不對,不是被賣。他們根本就沒開口。容子熙在他們開口之前,就已經把那些證據擺在皇帝面前了。那些拉攏來的人,那些許了好處、說好了一起上的人,今天跪在這裡,彈劾的摺子還沒念完,自己的罪狀已經先到了御案上。

  他們在容子熙那裡,根本就是棋子。

  不是棋子。是把柄。

  容朝陽的手指在朝袍的袖口裡悄悄握緊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

  "老六。"

  "兒臣在。"容朝陽低下頭。

  "你今日帶了多少人來彈劾你三哥?"

  "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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