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小周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能分不清動靜脈血呢


  第139章 小周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能分不清動靜脈血呢

  周見深被看得極其不自在。

  爺倆的動作同步,此時此刻的眼神也差不多,周見深覺得他們爺倆想刀了自己。

  許濟滄老了,他的那雙眼睛也老了。

  眼皮鬆著,搭下來一點,眼角的皺紋堆成一道道細密的溝。

  可眼皮底下那雙眼珠,黑得發沉,像兩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井裡沒水,可你敢往裡頭看,就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是冷,是沉,是見慣了生死之後的那種定。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他的目光落在周見深臉上,不重,卻像有分量。

  像一把用了五十年的手術刀,刀鋒鈍了,可磨一磨,還是能切開皮肉。

  許文元年輕,他的眼睛也年輕,清得能一眼見底。

  可周見深看著那底兒,卻看不見底兒在哪兒。

  像山裡的深潭,水是清的,可清到深處就黑了,黑得發亮。

  那亮不晃眼,就那麼靜靜地在那兒,等著你看進去,看進去之後才發現,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光也落在周見深臉上,也不重,卻也有分量。像一把剛開刃的刀,還沒見過血,可你知道它見過。

  周見深甚至覺得是自己的錯覺,許文元的眼神看著像是沒見過血,可又像是殺人無數,只不過被他擦的很手淨。

  兩雙眼睛,一老一少,一深一淺,一枯一潤。

  可此刻落在周見深臉上,那目光里的東西是一樣的—是冷,是定,是在用眼神說你他媽是傻逼麼。

  爺倆一般的念頭。

  四把匕首,雪亮雪亮的。

  周見深被盯了三秒,後背汗毛豎起來。

  然後許濟滄看向許文元,許文元也看向許濟滄,兩個人動作同步,像是同一個人。

  兩人同時領首。

  「患者嘔出來的血呢。」

  「啊?」周見深一怔,馬上喊人。

  旁邊一個年輕護士端著個白色盆走過來,盤底沉著剛接住的那攤血。

  盆子是白的,血是紅的,紅白分明,刺眼得很。

  血還沒凝固透。

  邊緣是一攤暗紅色的液體,稠稠的,在盤底鋪開,燈光照上去泛著暗沉沉的光。

  液體中間沉著幾塊血凝塊,大的有雞蛋黃那麼大,小的像指甲蓋。

  凝塊是深紫紅色的,表面疙疙瘩瘩,像煮過頭的豬血,又像碎了的豬肝,邊緣已經開始發黑。

  有一塊凝塊邊上還掛著鮮紅的血絲,細細的,一縷一縷,像是剛凝住的時候被扯開的。

  盤底最深處,凝塊堆在一起,有的已經成形,有的還是半流質,顫顫巍巍的,隨著護士端盤的手微微晃動。血水從凝塊縫隙里滲出來,稀稀的,淡紅色的,沿著盤底慢慢淌。

  燈光照在那攤血上,暗紅、紫紅、鮮紅攪在一起,像一幅顏色濃得化不開的畫。

  周見深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那攤血靜靜地躺在盤底,凝塊還在往下滲著血水。

  這時候兩人動作不同步了。

  「叫手術室推呼吸機下來,要麻醉,快。」許文元道。

  許濟滄轉身看了一眼周見深,在周見深身邊幾乎隱身的譚主任看了一眼領導,見無異議,連忙打電話。

  他的言語很粗魯,幾乎一半的話語都是髒字。

  但這個時候髒字代表著一種情緒,很濃烈。

  「小周啊,不應該啊。」許濟滄淡淡說道。

  「許老————」周見深被剛剛爺倆的目光看得現在還哆嗦。

  比鬼片還鬼片,要不是認識許濟滄和許文元,要不是在手術室里,要不是燈火通明身邊還有那麼多人,周見深都怕自己尿了。

  「你也是那麼多年的老醫生,現在不當院長的話,張主任去省城當主任,你就是大醫院神經外科的主任了吧。」

  「???」周見深怔住。

  這是聊家常呢麼?

  「患者嘔的不是靜脈血,是動脈血。」

  一句話,像炸雷一樣落在周見深的頭頂。

  「不是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是動脈出血。」

  「!!!」

  「脈象弦而滑,按之有力,寸部尤甚。」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弦為氣滯,滑為有餘,寸主上焦——這是肝火犯胃,血熱妄行,迫血上逆之象。血隨氣涌,其勢急,其色鮮,其出如射。」

  「若是靜脈出血,脈當沉細而澀,或芤而無力。沉主里,細為血少,澀為瘀滯,芤為亡血那是氣不攝血,血失統攝,如泉之涌,色暗勢緩。」

  「《金匱要略》說:病人面無血色,無寒熱,脈沉弦者,衄;脈浮弱,手按之絕者,下血。

  此證脈不沉不弱,反弦滑有力,絕非氣不攝血之虛證,乃是實熱迫血妄行之候。實熱迫血,其勢急如箭,血從高壓之動脈出,故色鮮紅而呈噴射狀。」

  「許老,許老。」周見深急忙攔住,「先救人啊。」

  「不是找麻醉醫生了麼?胃裡面都是血,就這麼下胃鏡,一個誤吸人就真的沒了。」許濟滄道,「再說文無不是在給藥麼。」

  「————」周見深被訓懵了,眼睛茫然的看著許文元在忙碌。

  「心火亢盛,血熱妄行。心主血脈,火性炎上,熱入血分,迫血上行,故從胃出。若從心論治,當涼血化瘀,釜底抽薪。但眼下,得先把血止住。」

  「為什麼三腔二囊管沒用?根本不是食管胃底靜脈出血,你下三腔二囊管能有用才怪。」

  「那我————」

  「別動,先麻醉。」許濟滄道,「出了事兒,你能搞定?」

  「能。」

  周見深連忙應道。

  血壓這麼低,一般麻醉醫生都不敢給麻醉。

  畢竟麻醉後血壓驟然降低,可能一給藥人就沒了,都等不到處置。

  「孫老師,胃腸鏡室。」

  許文元一邊給藥,一邊用肩膀和頭夾著手機再說話。

  電話里,那面孫博說了什麼。

  「你他媽願意來就來,不來以後都別來,什麼玩意,慣的你臭毛病。十分鐘,你不出現在我眼前就他媽的滾蛋。」

  許文元掛斷了電話。

  周見深有些恍惚————這話,自己年輕的時候許濟滄好像也這麼說過。

  只不過那時候許濟滄是油田最頂級的醫生,人家有身份有地位。

  許文元是誰?

  就是個普通的小醫生,不應該啊。

  「《血證論》云:運血者即是氣。此證氣有餘便是火,火迫血行,故脈弦滑有力。若是靜脈出血,氣隨血脫,脈必孔或微細。一實一虛,一熱一寒,天壤之別。

  許濟滄似乎沒覺得許文元脾氣暴躁,而是繼續解釋。

  只不過他的解釋周見深聽不懂。

  老許是老了,怎麼跟自己絮叨這些呢?

  「文無,我回去這麼寫,你有什麼補充麼?」許濟滄問。

  「沒有,爺,你說的很全面。是動脈出血,考慮是胃潰瘍導致的胃底動脈出血,我一會用胃鏡下去看一眼。」許文元回答道。

  我,竟然不是跟我說話,周見深怔怔的看著這爺倆。

  很快,呼吸機推下來,麻醉醫生給完藥,站在床頭,手裡攥著喉鏡,手在抖。

  患者的嘴角還掛著血沫子,鼻孔里伸出那根黃色的三腔二囊管,被膠布固定在一側。

  胃氣囊和食管氣囊都打著氣,管子繃得直直的,連著床尾的牽引沙袋。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喉嚨里呼嚕呼嚕的痰鳴音—血還在往氣管里滲。

  許文元走過去,接過喉鏡。

  這玩意在油二院是進來了,但估計所有的麻醉醫生都沒用過,屬於供起來的那種貢品。

  他們不會用,許文元會啊。

  許文元沒急著動手,先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58/35,心率136,氧飽和度86還在往下掉。又看了一眼床頭,吸引器開著,負壓正常。

  「丙泊酚給了多少?」他問。

  「沒————沒敢給。」麻醉醫生的聲音在抖,「血壓太低了。」

  許文元沒說話。

  左手托起患者下頜,右手食指伸進嘴裡,沿著舌面往深處摸了一圈一口腔里都是血,但咽喉部還能摸到會厭的輪廓。

  手套上都是血。

  許文元在一塊布上蹭了蹭,然後他彎下腰。

  左手握住喉鏡,鏡片從患者右側口角進去,往左一撥,把舌頭撥開。

  鏡片前端繞過那根三腔管,貼著咽後壁往下走。那根管子就在他手邊,硬的,繃著,稍微一碰,患者的頭就跟著動一下。

  但許文元沒管,鏡片繼續往前,越過會厭,輕輕往上一挑,聲門便暴露出來了。

  灰白色的聲帶在血水裡一開一合,兩邊的梨狀窩裡汪著暗紅色的血,還在往外滲。

  那根三腔管的食管氣囊就在聲門後面,鼓鼓的,把氣管後壁頂得向前凸起一塊。

  許文元的右手已經把那根7.5號氣管導管遞過來了。管尖從鏡片右側進去,繞過那根三腔管,對準聲門送進去。

  導管進去的一瞬間,氣囊打上氣,呼吸機接上。

  監護儀上的氧飽和度開始往上爬,86,88,91。

  許文元把喉鏡抽出來,扔進彎盤裡。他拿起聽診器,在患者胸前聽了兩下—雙肺呼吸音對稱,導管位置沒問題。

  「丙泊酚20毫克,芬太尼一支,給了。」許文元直起腰,看了一眼麻醉醫生,「接上了,後面你來。」

  麻醉醫生點了點頭,手還在抖。

  「許————許————」孫博這時候跑進來。

  看見胃腸鏡室里亂糟糟的一切,看見周見深,看見許濟滄,看見一地的血,孫博有點懵。

  「急診。」許文元也沒和孫博多解釋什麼,交代了一句後開始做胃鏡。

  許文元接過胃鏡。

  鏡身前端還亮著,冷光源的光在屏幕上鋪開一片慘白。

  他把鏡子送進患者嘴裡,順著咽喉往下走—繞過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時候,鏡身頓了一下。

  空間有限,周見深都看急了,這能進去?

  估計許文元要硬捅進去吧。

  可硬捅的話,別捅壞了。

  然而許文元沒硬來,他的左手輕輕旋了一下角度鈕,鏡尖很輕巧的從管子旁邊滑過去,進了食管。

  周見深深深的吁了口氣,小許還是靠譜。

  就這份從容淡定,一般人都做不到。

  進去後,屏幕上全是紅的。

  食管腔里汪著一灘血,暗紅色的,隨著心跳一涌一涌。

  視野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許文元沒停,鏡身繼續往下送,但偶爾會頓一下,像是在看什麼。

  很快便穿過食管,進入胃腔。

  更紅了。

  鏡頭下,宛如地獄。

  胃裡全是血,積得滿滿的,鏡頭進去就像沉進血池子裡。

  屏幕上只剩一片暗紅,偶爾能看見漂浮的血凝塊從鏡頭前划過,黑的,大的,像一塊塊爛肉。

  「抽吸。」許文元說。

  許濟滄不知道什麼時候戴上手套,把吸引器管子接上,嗤嗤的聲音響起來。

  屏幕上的血面開始下降,一點一點,露出胃壁的輪廓。

  抽了十幾秒,視野清楚了一點胃底,黏膜皺襞,還有那根三腔二囊管的氣囊,鼓鼓的,壓在胃底,周圍還在往外滲血。

  許文元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把管子撤了。」他說。

  孫博愣了一下:「撤了?那————」

  「撤。」

  孫博伸手,把三腔二囊管的尾端鬆開。

  氣囊里的氣嗤的一聲放掉,那根黃色的管子軟下來,被他從患者鼻孔里慢慢拽出。管子帶出一些血塊,落在床單上,暗紅的,黏糊糊的。

  「下次,不要質疑上級醫生的醫囑。」

  」

  ,,」

  「」

  孫博和周見深都心一沉,許文元這股子氣勢,不比老許頭差。

  許文元的鏡子沒停。

  他繼續往裡走,越過胃底,往胃體方向探。

  一邊走一邊沖水,一邊抽吸。

  屏幕上的畫面時好時壞,一會兒清楚,一會兒又被血糊住。他的左手始終在動,拇指按在旋鈕上,一點一點調著鏡頭的角度。

  抽了五六次,視野終於穩了。

  胃體後壁,靠近賁門的地方,一個潰瘍露出來。

  不大,兩公分左右,邊緣規整,中央凹陷。

  凹陷的正中間,有一根血管不是那種靜脈曲張的藍紫色,是動脈,鮮紅的,一跳一跳,跟著心跳往外噴血。

  噗嗤。

  噗嗤。

  噗嗤。

  每噴一下,血柱就起來兩三公分,打在胃壁上,濺開後往下淌。潰瘍周圍已經積了一灘,鮮紅的,還冒著熱氣。

  我,真是胃潰瘍導致的胃底小動脈出血,周見深一下子懵了。

  沒分清動靜脈血,這特麼的————

  他的臉有點紅,隨後開始後怕,一張臉又變得慘白慘白的。

  許文元盯著那個出血點,沒動。

  「鈦夾。」他說。

  許濟滄把鈦夾遞過來。

  許文元接過去,左手穩住鏡子,右手把鈦夾順著鉗道送下去。

  屏幕上的畫面里,鈦夾的鉗頭慢慢探出來,銀白色的,在血霧裡一閃一閃。

  他把鈦夾送到潰瘍邊上。

  這也沒術野啊,周見深心裡在哀嚎。

  看見了出血點,然而那個點稍縱即逝。被吸引器吸乾淨後,大約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便再次被鮮血覆蓋。

  許文元能止血?

  周見深並不這麼覺得。

  血還在噴,每噴一下,視野就糊一點。

  許文元沒躲,他盯著那個噴血的點,等著。等血噴完的那一瞬間,視野清楚的那零點幾秒——鉗頭張開。

  對準,夾下去。

  「咔噠。」

  隱約中,一聲極輕的響。

  血停了。

  屏幕上,那個噴了半天的血管殘端被一枚銀白色的鈦夾死死夾住,邊緣整整齊齊,一滴血都沒再往外滲。

  潰瘍周圍還在往外淌的血,被吸引器一吸,沒了。創面乾乾淨淨的。

  許文元又等了三秒,沒看見有繼續出血。

  他又拿了一個鈦夾,在那個夾子的旁邊補了一個。兩個鈦夾並排,把那個出血點徹底封死」

  「沖洗。」

  溫鹽水灌進去,把潰瘍周圍沖了一遍。吸引器吸乾淨,再看沒有出血,沒有滲血,乾乾淨淨。

  許文元把鏡子退出來,放在器械台上。

  「行了。」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

  胃腸鏡室里,鴉雀無聲。

  「患者帶著呼吸機送去————」許文元看了一眼孫博,見孫博一臉為難。

  「送去消化內科。」許文元道,「麻煩安排個懂呼吸機的,輔助呼吸4—6小時就可以撤了。血要再給1200,其他的正常就行。」

  「爺,你看可以麼。」

  「血都止住了,要是人再沒了,那醫院關門算了。」許濟滄摘到無菌手套,扔到垃圾桶里。

  許文元笑笑,拉著孫博來到周見深面前。

  「周院,孫老師最近帶我弄胃鏡。」

  帶?

  許文元這狗東西說謊都不打草稿。

  「鈦夾好用,但這東西是強生2期臨床試驗的產品,要有一系列的手續。要不是有孫老師,我自己肯定忙不過來。」

  「孫博,好好干。」周見深深深的看了一眼孫博,伸手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博的骨頭都輕了三兩,連連點頭。

  「剛剛的錄像,患者家屬那面的知情同意書,都要準備,而且這是急診,先弄這個。」

  「嗯嗯嗯。」

  「強生的人明後天可能要來找我,明早八點,我要全套手續。」

  孫博一臉便秘的表情,一向懶散的他哪裡被人用鞭子抽過。

  但抬頭就看見周院長的臉,孫博馬上凝神,點頭,「是,一定弄完,不睡覺也要弄完「」

  「別想著睡覺了,死了能睡一輩子。」

  這是個病句啊,孫博心裡腹誹了一句,眼巴巴的看著許濟滄和許文元轉身離開。

  註:今天就兩章,孟德盟主的加更等我回家的,抱歉哈~~麼。在外面度假,存稿有點,能堅持到回家,麼麼,鞠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