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第140章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許老,謝謝,謝謝。」周見深沒口子的道謝,但卻只是在和許濟滄說話,沒和許文元說。

  「嗯。」許濟滄早都習以為常,淡淡的應了一聲。

  周見深也習以為常,一邊走一邊夸,把許文元的事兒按在許濟滄的身上。

  出了大門,周見深招手,一個中年人走過來。

  「人,許老給救回來了。

  中年人二話不說,噗通跪下,咚咚咚就是仨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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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文元往旁邊躲了下,可許濟滄只是微微側身,動作不大,不像許文元那麼慌張,跟聽到槍聲的兔子似的。

  「起來吧,接下來還有點小麻煩,既然是周院長家親戚,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許濟滄悠悠說道。

  深夜的醫院走廊,白熾燈在頭頂嗡嗡響著,光慘白慘白的,把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許濟滄穿著那件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別著那管筆,筆帽露在外面一小截,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白須白髮。

  那鬚髮在慘白的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不像尋常老人的灰白,是那種從根到梢都白透了的雪白,像是落了一夜的雪,還沒來得及化。

  白眉下面,那雙眼睛還是那個樣子枯井似的,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許濟滄站著,腰背看起來沒用力,但卻挺得筆直。

  中山裝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一粒不差。

  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削,青筋微微浮著。

  「都說了起來吧,新社會了,不興這個。」

  許濟滄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走廊里卻清清楚楚。那聲音不冷,也不熱,就是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中年人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地,聽見這話,抬起頭然後緩緩站起來。

  「那就這樣,還有別的什麼事兒麼。」許濟滄問。

  「沒了沒了,許老。」

  「嗯,那我和文無回家了。」許濟滄道,「有事,打電話。」

  嘖,這派頭,許文元心中大樂,把剛剛收穫的一點功德值加在爺爺身上。

  +1天。

  許文元一直怕什麼時候看見+1天的字樣減少,就像那個心包填塞的患者似的。

  早早晚晚的事兒,但能晚一點總是好的。

  只是爺爺真有派,往那一站,神仙一般。

  自己六七十的時候可沒這種派頭,差多了。但,差哪呢?許文元心裡想到。

  可能那時候自己光想著掙錢,專家的氣勢上是夠的,但拿錢辦事和只為了治病救人,還是差了點什麼。

  在周院長千恩萬謝下,許文元和許濟滄離開醫院。

  周見深開車送他們倆回家,一腳油的事兒。

  許文元這回堅定了買車的想法,一定要買,太方便了。

  而且油田和其他城市不一樣,基建算是特別好的,當年世紀大道建好的時候,據說規格是和長安街看齊的。

  「文無,你躲的時候怎麼跳起來了?」許濟滄在家裡坐下,悠悠問道。

  雖然他看起來並不如何興奮,可許文元知道爺爺現在要說幾句話,放鬆一下,才能睡。

  「我哪敢啊,折壽。」許文元笑道。

  「不一樣。」許濟滄道。

  許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有點意思。

  「你想什麼呢?」許濟滄人老成精,感知到許文元心神飄走,便一把抓回來詢問道。

  「有一群有錢人,怎麼說呢,就是古代的那種良家子。和有些二代們不一樣,他們是有追求的。」

  「哦,說來聽聽。」許濟滄淡淡說道。

  「他們不p不d,對良家婦女也沒什麼愛好,所以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湊在一起,每天健身,而且成立了一個救援隊。」

  「有點意思。」許濟滄捻須,微微頷首,「這是精神追求,和咱們醫生差不多。」

  「嗐,人家有錢啊。」

  「你沒錢?」許濟滄瞥了一眼許文元,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

  「我還好,真的還好。」許文元有些莫名的心虛,按說自己上輩子活的時間不比爺爺短,可怎麼在他面前自己就像小孩似的呢。

  「除了少數奇葩之外,被救下來的人真是感激涕零,很多都跪下就邦邦磕頭。」

  「這個和拿錢砸,讓人磕頭不一樣。」

  「而且吧,上癮。」許濟滄道。

  「是,上癮。」許文元知道哪裡不對了,爺爺對此習以為常,自己卻不是。

  上輩子自己技術上成熟之後,醫患關係卻越來越惡劣,而且自己當年開車繞著華東幾個城市跑一圈,幾百萬就隨手扔在後備箱裡。

  自己算是僱傭兵,拿錢辦事,和不要錢只救人算是倆概念。

  衛生局或是衛健委以及新聞單位混淆概念,有錢之後精神境界才能提升,像藍天救援隊一樣,沒什麼好玩的,那就為了追求精神享受吧。

  他們一件裝備能趕上普通人半年工資。

  頂風冒雨,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就為了一句謝謝。

  有錢沒錢,那能一樣麼?

  回家吃糠咽菜,就為了一句謝謝?這種人腦殼有包。

  許文元想通了這件事,整個人都變得溫和了下來。

  「錢,是一回事;權,是另外一回事。」許濟滄淡淡說道,「有錢有權,別人當面逢迎著,其實只要腦子清楚就知道別人只是面子活,心裡不知道怎麼恨呢。」

  「而且要小心提防,一路都是大坑。」

  「但救人不一樣,能把人救回來,感激是真心實意的。雖然也有升米恩斗米仇的主,但那都是個例。」

  「對,我上學的時候見一富二代開著改裝的卡車救援,累的跟孫子似的,但他開心,估計也是耍帥吧。」

  「你上學的時候怎麼遇到這麼多事兒。」許濟滄抬眸,深井一般的眼眸盯著許文元。

  「嗐,那都不重要,我手術做的好吧。」

  「好,間不容髮的瞬間鈦夾就上去了。」許濟滄感慨了一句,「鈦夾這東西好啊,比如說這次,要是沒有鈦夾,就要做胃大切。患者是休克狀態,再大開刀,能在鬼門關兜一圈回來的人極少。」

  「但你下了管子,打倆夾子,幾乎沒損傷,止了血就出來,患者肯定活啊。」

  爺倆閒聊了十幾分鐘,許濟滄換了衣服,坐在寫字檯前開始記錄。

  許文元也沒睡,和許濟滄討論良久。

  見爺爺的精神狀態好,他也沒強拗著讓爺爺去休息。

  有些事兒不做完不好睡覺,就算是睡也睡不消停。

  許文元覺得只要有功德值就好,能和爺爺聊聊天,說說話,甚至還能親眼看爺爺總結脈象,這不就是自己上一世最希望看見、卻又看不見的事兒麼。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起床,看見虎子蹲在地上對著關著的大門哈氣。

  誰?

  許文元換衣服出門,打開門,他看見一張憔悴的臉。

  周晚站在門口,裹著一件薑黃色的長款棉服。

  棉服是收腰的,腰帶鬆鬆地繫著,勾勒出腰身那道細細的弧。

  領口豎著,遮住半邊下巴,絨毛蹭著臉頰,軟軟的。

  周晚顯然沒睡好,憔悴的跟要飯的似的。

  本來精緻的臉埋在那片薑黃色的領子裡,只露出半張臉—慘白,像褪了色的紙。

  「許醫生,您起來了。」

  說話中,那片薑黃色的領子蹭著她的下巴。

  周晚仰著臉看著許文元,眼睛裡的光忽閃忽閃的,像是快滅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你這是怎麼了?」許文元有些詫異。

  「總部,總部————說要派人來指導我這面的工作。好像是總部來人,我這面————我這面————」周晚澀聲、結結巴巴說道。

  「嗐,屁大的事兒。」許文元無奈的笑了笑,「趕緊回家洗漱,你也算是個銷售,就這麼上門?

  」???」

  「我再怎麼說也是你抱的大腿,你不打扮的精緻一些不說,就這麼蓬頭垢面的就來了?」許文元嘆了口氣,「多大的人了,心裡藏不住事兒呢。」

  「都跟你說了,不打緊的。」

  許文元見周晚還在愣神,哈哈一笑,伸手捏住虎子的後頸。

  虎子本來還在哈氣,被捏住後頸後一下子就軟塌塌的,像是家裡的大貓。

  「沒事,你該怎麼幹怎麼幹,我心裡有數,放心,餓不死你。」

  周晚愣住,委屈從心底湧出來。

  她承受的壓力太大,已經把她給壓垮了。看見許文元的一瞬間,周晚就想去抱著他的大腿大哭一場。

  可周晚也就想想,現在這麼多事兒,要把眼前的這座山給得罪了,自己真得去要飯。

  「去去去,趕緊回去洗把臉乾淨乾淨。」

  「文無,誰啊。」許濟滄的聲音傳出來。

  「是強生的周經理。」

  「哦,請人進來,哪有在門口說話的。」

  許文元知道,爺爺是因為鈦夾太好用了,所以另看一眼。

  「進來吧。」許文元側身。

  這是周晚沒想到的,她低聲嗚嗚嗚的哭了出來。

  「憋回去!」許文元嚴厲斥責道。

  許文元的聲音不高,壓著的,可那三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碾出來的,硬邦邦的,帶著冰碴子。

  全都糊在周晚的臉上,沒有一點憐香惜玉。

  周晚愣了一下,被那句帶著冰碴子的話凍的渾身發麻。

  眼淚還在眼眶裡,沒掉下來,也沒憋回去。她就那麼愣著,看著許文元。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先於腦子動了。

  肩膀鬆了一下,不是她自己松的,是那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被砸開了。

  那股從昨晚一直壓到現在的、沉甸甸的、快要把她壓垮的東西,被那三個字砸開一道縫。

  周晚吸了吸鼻子。

  吸氣的時候,那股氣從鼻腔進去,一直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裡。走到哪兒,哪兒就松一點。走到最底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輕了。

  眼眶裡還含著淚,可那淚不往外涌了。就那麼含著,亮晶晶的,掛在睫毛上,像早晨的露水。

  周晚看著許文元,眼睛一眨不眨的。

  許文元那張臉還是那副樣子,板著,皺著眉,眼睛裡帶著嫌棄一—像是看一個不爭氣的東西。可那嫌棄落在她眼裡,忽然變得暖了。

  不止是暖,還有踏實,是那種自己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的踏實。

  是那種有人告訴你憋回去,你就知道該憋回去,憋回去之後就不用再扛著那麼多的踏實。

  而且,對面那張臉真好看啊————

  一樣的話,從不同顏值的人嘴裡說出來,是不一樣的。

  許文元不光是好看,人家本事還大。

  周晚站在那兒,挨了罵,可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晾乾了,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可能猶豫了一個晚上,就是想讓許醫生訓自己兩句?

  「進來後把門帶上。」許文元轉身往裡走,順手盤了一下虎子。

  虎子巴掌大的小尾巴看著特別好笑,晃啊晃的,搖花尾。

  周晚邁步往裡走。

  腰先動,她不是故意扭,天生的水蛇腰就這樣。

  在許文元這兒,沒人看,也沒必要,再說周晚也沒心情。

  她的扭動是步子帶起來的—左腳邁出去,腰往左送一點,胯跟著晃一下,右邊那截弧就鼓起來。

  右腳邁出去,腰往右送一點,左邊那截弧又鼓起來。

  一左一右,一鼓一收,像有一根看不見的軸從她身體裡穿過,每一步都繞著那根軸輕輕地轉。

  她走得不快,可那幾步路走得人挪不開眼。

  走到門口,她站住。腰停了,胯停了,那根看不見的軸也停了。她回過頭,看了許文元一眼,然後邁進去,把門帶上。

  「怎麼還哭了呢?」許濟滄看見周晚,很平淡的問道。

  「估計是鈦夾專利的事兒。」許文元回答道,「2期臨床,強生家裡也沒多少,我讓周經理儘量都要來。那面給的壓力大,強生也擔心出事兒。

  而且我昨天和總部那面聯繫了一下,給他們了點壓力,所以強生的人跑過來要和一線問問具體情況。」

  「嗐,這麼點事啊,坐下說。」許濟滄笑呵呵的看著周晚,「沒吃飯呢吧,我去買點,你和文無先聊著。」

  「放心,強龍不壓地頭蛇,強生翻不起多大的浪。」許濟滄悠悠說道。

  」???」

  「產品進國內要審批,負責審批的有一半都是我爺爺的半拉徒弟。這就是解放了,要是舊社會————」

  「啪~」

  許濟滄一巴掌拍在許文元後腦勺上。

  「現在是新社會了,哪有學徒,三年學藝什麼的都是舊社會的糟粕。再說,都是大人物了,你這麼說不合適。碰到心眼小的容易遭嫉恨。」

  「是是是。」許文元笑道。

  「周經理別擔心,你們先弄著,不行我打個電話,總歸有辦法的。」

  許濟滄背著手出門,大門卻沒關。

  十月的東北已經很冷了,許文元也沒把周晚讓進屋子裡,兩人坐在院子裡聊。

  不過還算是許文元當人,給周晚拿了個墊子,椅子上都是露水。

  「是威廉要來?」許文元問。

  「嗯。」周晚低頭,應了一聲。

  她不知不覺已經放鬆了下來,許文元看著好看,可越是好看的人就越是不能讓人放心,周晚也不知道為什麼。

  許文元每次帶回家的姑娘都不一樣,這能讓人放心麼。

  但許濟滄就不一樣,老人家一口唾沫一根釘,看著就讓人放心。

  這一老一小的組合擺在面前,周晚的心就這麼靜了下來。

  「怎麼說呢。」許文元沉吟。

  「要是不行,你帶我去奧林巴斯。」周晚抬頭。

  「不至於不至於。」許文元笑道,「我就是那麼一說,你還真當真啊。」

  「!!!」

  這狗東西,就知道他是個負心漢,隨口一說糊弄自己玩。

  「那是最後一步,還不至於。」許文元繼續說道,「不是別的為難,主要是我現在用鈦夾順手,一旦離了鈦夾,耽誤事。哪怕我帶著專利過去,奧林巴斯得至少一年能做得出來。」

  」???」

  「這一年,手術怎麼辦,你說是吧。」許文元問,「要去,咱也是去美敦力啊。不過我和美敦力那面不熟,也懶得折騰。」

  「許醫生,我有件事不明白。」

  「你說。」

  「要是你帶著專利去奧林巴斯或者奧林巴斯,是不是掙得更多?」周晚問。

  「是啊,一枚鈦夾幾千塊,得給我千八百的吧。一天用十個八個,磨個月就幾十萬。

  「」

  「???」周晚磨臉錯愕。

  「可我又不差錢,何必呢。你家強生能做,那就用強生的。」

  周晚心裡有團火熊熊燃燒。

  但轉念磨想,可能是許文元吹牛逼。

  磨個月幾十萬放在那,誰不去夏?就他清廉,就他有境界,就他清高。

  就他能吹。

  「你洗把臉,看看都邋遢伍丫麼了,造的都沒個孩子樣了。」許文元道。」

  「」

  孩子樣,周晚聽許文元這麼說,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甜。

  「磨會帶你去看磨份資料,我昨晚做的急診。」

  「急診?」周晚愣住。

  慢診的鈦夾都用不出去,許醫生已經開始做急診了?

  「嗯,急診,鈦夾夾閉胃底小動脈止血。」許文元道,「你帶著資料去申城,把錄像砸在威廉的臉上。他們但一專業磨點,就知道這意味著丫麼。

  9

  周晚努力在腦海里搜索,可卻磨片悔白。

  鈦夾,在公司內部的培訓里提到過,只能用在胃腸小息肉上。

  止血,還是急診,那是丫麼鬼。

  「洗臉去,我說話你怎麼跟聽不到似的。」許文元微微丕掙。

  嗯,罵兩句,再罵兩句。

  周晚覺得許文元還肯罵自己,那自己肯定沒問題。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這在臨床有個幸病名稱仏德哥爾摩綜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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