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虧心事兒做多了,磕頭磕出來的毛病
虧心事兒做多了,磕頭磕出來的毛病
范程恩起身,枯乾的身體生機已經沒了多少,肉眼可見的隨時都會死去。
許文元抬起右手,向後摸虎子的小尾巴。
他掐半拉眼角都看不上姓范的一家子人,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膽子大到給自己弄了個坑。
許文元記仇,很記仇,在腦海里已經用一個小黑本記下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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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爺爺給范程恩號脈,許文元知道這是爺爺的習慣,就和自己的強迫症、被迫害妄想症一樣一樣的。
所以許文元理解,而且許文元也有一樣的毛病。
許濟滄閉目,三指輕搭寸關尺,指腹緩緩用力,先浮取,再沉取,指力勻穩,半刻未動。
屋內安安靜靜的,只有虎子沉重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
須臾,許濟滄收回手,指尖輕叩桌面,嗓音沉緩,字字篤定:「左脈弦細而動,右脈微浮兼澀,是髓海不足,清竅失養,兼膽經郁滯、風邪上擾之候。
症見耳內悶脹,聞聲則震,如雷貫耳,稍聞異響便頭目昏眩,坐立難安,甚則視物隨聲動搖,俗謂聞聲驚眩之症。」
「你不是內視,內聽,是病了。這麼多年,你就沒給自己號個脈?還是說你根本不知道?又或者諱疾忌醫?」
許濟滄問道。
范程恩沒回答許濟滄的話,只是淡淡說道,「許師傅,那我們告辭了。這件事是我范家不對————」
「范程恩,稍等一下。」許文元忽然說道。
他直呼范程恩的名字,幾道目光落在許文元身上。
「你們要斷我前程,叫個名字都不行?這時候我要是還范師傅范師傅的叫,是不是太虛偽了。」
「既然要看病,我也來看看。」許文元起身。
盤在他頭頂的虎子微微抬身,依舊穩穩伏著,像一頂沉實的毛茸帽子。
它沒有低吼,沒有炸毛,只是垂著目光緊盯范程恩,耳尖繃得僵直,尾尖順著許文元的肩頭輕輕垂落,周身氣息斂得極靜。
這時候的虎子沒有露出半分兇相,可范程恩卻覺得它隨時都要撲向自己。
老許家就特麼沒一個好人,養只貓也不是什麼好貓。
范程恩心念電閃。
一隻猞猁傷人,說到底能有什麼事兒?老許頭把猞猁一放,虎歸山林,他也就是個豢養的事兒口
想到這兒,范程恩站住,凝視許文元。
「別看了,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許文元笑了笑,伸手搭在范程恩的手腕上。
許文元的指尖只輕搭了片刻便收回。
這麼匆忙?
還是說許文元什麼都不會?
范程恩剛要咧出一個笑臉就聽許文元問道。
「爺爺,你幾年沒見他了。」
「六年。」
「范程恩,六年中你受過外傷麼?頭被鈍器打過。」
范程恩乾枯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笑是笑了,但卻沒有絲毫的笑意。
「老夫也算是薄有家資,不至於。」
「哦,是這樣啊。」許文元抬手示意他側過身,指尖輕按其耳後、乳突附近,輕輕叩擊試探,又讓他閉眼轉頭、做低頭仰頭的動作,動作乾脆利落。
許濟滄看著許文元的每一步動作,目光炯炯。
「那就是這六年間你去哪磕頭了。」
「我看你是干多了虧心事,天天跑出去燒香磕頭贖罪吧?
當年跟著我爺爺正經學中醫,本該懸壺濟世,改開之後倒好,真正的祖訓忘得一乾二淨,鑽錢眼裡去了,開始賣假藥,坑得人家家破人亡,賺的全是喪良心的黑心錢。」
「心裡發虛怕遭報應,就把頭磕得砰砰響,想求神佛寬宥,想洗乾淨手上的血污?
這下好了,報應來得實打實,磕頭把顱骨磕裂,把耳朵里的骨頭磕出縫,落下這治人的怪病,天天被聲響攪得生不如死。
這不是什麼修為,是你造孽太多,老天給你的現世報,磕破頭都躲不過,裝高人也掩不住一身的髒氣!」
「高人也就是裝一裝,你還真以為你內聽聽到的是別的什麼?」
「文無,你看是什麼病?」許濟滄問道。
范程恩臉色微變,抿著嘴不答話,眼底的驚愕已經露了底。
「爺爺,是他賣假藥坑人,心裡疑神疑鬼,去求神拜佛。」
「虧心事做多了,磕頭的時候倒是挺用力,不問蒼生問鬼神,什麼東西。」
許濟滄沒打斷許文元的話,只是捻須,若有所思。
「范程恩,我且問你。」
「低頭的時候,是不是耳朵里發悶,聽見自己心跳、說話的聲音格外響,旁人大聲說話,你這裡跟敲鼓一樣震得慌,甚至天旋地轉?」
許文元指尖輕點其耳上顱骨位置,語氣平淡。
范程恩愣住,許文元說的一絲都不差。
「你這不是什麼內視內聽,是你耳朵里的半規管,骨頭缺了一塊。」
說著,許文元盤了一下虎子,來到許濟滄身邊。
「爺,他是上半規管裂綜合徵。
這是一種由內耳上半規管骨質缺損引起的罕見疾病,因形成異常第三窗而導致一系列聽覺和前庭症狀。
1998年由美國學者Minor首次報導。」
「去年才報導的麼?」許濟滄看著許文元,目光深邃。
「是,比較少見,而且儀器設備也不支持,所以去年美國的一個學者才給定了名字。」
「仔細說說。」許濟滄道。
「其實您看的也已經差不多了。」
許濟滄瞥了許文元一眼,許文元知道爺爺是想知道什麼是上半規管裂綜合徵,而不是要聽自己拍馬屁。
「核心是覆蓋上半規管的顳骨骨質變薄或缺如,本應封閉的內耳出現了一個異常窗口。」
「先天性因素是部分患者天生該處骨質發育薄弱,為開裂埋下伏筆。
不過還是以後天誘因為主。
比如說頭部外傷可誘發或加重裂隙,氣壓傷,潛水、飛行、用力擤鼻涕等等。或者是慢性顱內壓升高,長期咳嗽、用力排便等。」
「你怎麼確定是磕頭磕的?」
「看他面相。」許文元笑了笑,「明顯是少年時期爺爺你教他醫者仁心,在他心裡種下了種子,但被金錢誘惑,做了虧心事,睡不好覺。」
「那接下來就簡單了,名山大川的古寺之中,什麼人燒香燒的最凶?就是這種做了虧心事掙了大錢的人。」
「他們磕頭磕的那叫一個響,燒香燒的那叫一個多。好像多磕頭,多燒香就能沒罪過了似的。」
「說病。」許濟滄道。
「病理生理的特點是正常內耳有卵圓窗和圓窗兩個活動窗口。
骨質缺損形成第三窗後,破壞了內耳正常的生物力學。聲音能量通過裂隙泄漏,導致傳導性聽力下降
壓力波動可直接傳入內耳,刺激平衡器官引發眩暈。
骨導能量異常放大,導致自聽增強。」
「診斷呢。」
「高解析度顳骨CT是診斷金標準,需層厚≤1mm,理想0.625mm以下才能清晰顯示骨質缺損。」
「不過國內沒有,去梅奧診所吧,那面能檢查。」
范程恩一怔。
「都去梅奧診所了,治療方案那面出就行。」
許文元轉身,面對范家眾人。
「沒事的話,就都散了吧。」許文元像是掃垃圾一樣揮了揮手。
幾人面面相覷,范程恩神色變了又變,最後躬身,施禮,轉身離去。
「上半規管裂綜合徵倒是和中醫的脈象相符。」許濟滄沒搭理范家的人,而是和許文元說道。
「是,爺爺。」許文元道,「以前醫療器械跟不上,所以很多疾病西醫————我不喜歡西醫這個說法,說現代醫學吧。」
許濟滄沒說話,靜靜的聽著。
「現代醫學也沒辦法診斷,倒是號脈的脈象里有體現。」
「高精度ct出現,讓上半規管裂綜合徵可以被診斷。爺爺,這就是我之前說的,最近咱爺倆嘗試的。」
「號脈,找出腸道息肉,然後切掉做病理。」
「往上推幾十年,哪有腸鏡,就算是有的話也切不下來。就那麼點小東西,開腹都找不到那段腸子。」
「再說,太麻煩了,所以現代醫學裡把這事兒給錯過去了。」
許文元說的很含糊,但許濟滄能聽懂。
他沉吟良久,嘆了口氣。
「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不依靠外面的技術呢。」
「很快啊。」許文元道。
「???」許濟滄一怔,「就拿這個上半規管裂綜合徵來講,是ct變成高分辨後,去年才有美國醫生定性。」
「哦,是這樣的爺爺。」許文元正色解釋,「我的夢裡,未來十幾年的ct技術進展不大,修修補補,讓解析度更清晰一些。」
「有意義,但意義的確不是特別大。再下一代ct是國產的相控陣ct。」
「嗯?」
「老美的雷達,叫相控陣雷達,咱們物質極大豐富,已經把雷達的材料用在ct上。」
許濟滄瞠目,隨後哈哈一笑,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編謊話哄我開心也不能這麼無稽。工大那面做雷達的帶頭人我認識,說咱們雷達水平和世界水平差了幾十年。」
許文元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那是一個奇蹟,而自己和爺爺身處奇蹟的大浪之中。
最近許文元看報紙,加上回憶,哪怕他兩世為人依舊想不懂為什麼短短二三十年中國就能追上、超越。
「不說這個,你給爺爺講講你是怎麼躲過去的。」許濟滄起身,開了窗戶。
隆冬臘月的寒風猛地灌進來,裹挾著碎雪碴子,吹得屋內熱氣瞬間散了大半。
冷氣刺骨,貼著臉往脖子裡鑽,窗沿瞬間凝上一層白霜,連空氣都變得冷冽發硬,吸一口都涼得胸口發緊。
只有盤在許文元頭頂的虎子不覺得什麼,打了個哈氣。
「的確,老范家的人一進來我就覺得烏煙瘴氣的。」許文元道。
許濟滄只是笑了笑,等了幾分鐘,把窗戶關上。
「今天來了一個女患者,21歲。」
許文元開始講今天事情的細節,許濟滄越聽臉色越沉。
他很清楚這種考驗是什麼成色。
「我是怎麼發現的呢。」許文元沒有絲毫得意,而是凝神講述,「那個叫劉迪的人學著聾啞人做手勢,講啞語。」
「你懂?」許濟滄問道。
這的確是唯一的破綻。
「嗯,略懂。」許文元道,「一看就是假的。」
「這不重要,你為什麼一開始就要站得遠遠的?」
「瓜田李下,還是避嫌的好一些。就算是沒有破綻,我也肯定要拉著護士長和其他一個護士,最少三人去做檢查。」
許濟滄微微頷首,似乎很贊同許文元的說法。
「後來我讓張偉地去,他年紀大了麼。」
「張偉地也不是什麼省心的主。」
「那倒是,不過他虛的厲害,我給他號過脈。」
「開藥了麼?」
「沒,虛一點好,腦子裡想的事兒少。」許文元道,「年紀在那呢,用藥石之力勉強維繫,反而不美。」
許濟滄回想了一下,換自己年輕的時候,這個美人關也未必能過。
可在自己嘴裡一向好色的孫子卻過的有驚無險。
「文無,你不錯啊。」
「是吧,爺。」許文元這時候才稍有得意,「我跟你講,這種破事,除了我之外,沒幾個人能扛得住。
要是我沒抗住,接下來肯定要被錄像。到時候范家的人來咱們家,抱著電視和錄像,你看見——
——哈哈哈哈。」
許文元大笑,虎子呼嚕了一聲,似乎嫌許文元有點吵。
許濟滄臉色少變。
許文元雖然只是講述一個可能性,但許濟滄卻覺得這才是大概率要發生的。
范家圖什麼?
許濟滄當然知道,肯定是那門子手藝。
「他們也是,來問我要,我還能不給?」許濟滄拍了怕寫字檯上的本子。
「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自己如何如何,你就如何如何。」
「不過呢,就算是他們要,也不能給。」許文元道。
「那倒是。」許濟滄道,「診斷明白一次,救一個人,他們會以此造勢,然後賣更多的假藥、
保健品。」
「跟你那死爹一樣!」
淦啊,又說到許漢唐身上去了。
許文元連忙岔開話題,開始和許濟滄討論上半規管裂綜合徵的臨床治療。
燕京,心外科,手術室。
程曉柳程主任下台,心中得意。
「我手術做的怎麼樣?」
每一個牛逼的術者身邊都有個捧限的。
「師父,牛逼!」
「那是。」程曉柳笑道,「那盤錄像帶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師父,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之後,您的手術做的要比對方強。」
「動脈導管未閉解決了,沒什麼難度。接下來就是推廣了,年會,年會————」程曉柳猶豫了一下。
捧哏的弟子沒說話。
這時候自己不該說話,他很清楚。
要是拿胸腔鏡下動脈導管未閉鉗夾術參加年會,有拾人牙慧的嫌疑。
而且程曉柳程主任對自己要求極高,一向以國內第一,世界頂級來自稱並要求。
機緣巧合,看見了一盤錄像帶,裡面據說是江北省一醫生做的微創心臟手術,它靜靜的推開了那扇門。
「找個房間隔缺損的患者。」程曉柳道,「微創手術。」
「師父,這個能做?」
「當然能做,我想懂了!」
程曉柳一副道爺我悟了的興奮。
李懷明忐忑不安的等了幾天,但沒什麼動靜。
可越是安靜,李懷明就越是不安。
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這裡的黎明靜悄悄。
接下來呢?
許文元會有什麼樣的狂風暴雨的報復?
李懷明後悔了無數次,可他沒法回頭。以至於現在看見許文元,李懷明心裡都哆嗦,就差沒尿了。
「李主任。」
有人敲門進來,怯生生的。
李懷明裝作平靜,「怎麼了?」
對方是來看病的,靠山屯的農民,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
「房間隔缺損啊。」李懷明看完報告單後皺眉說道,「這病我們醫院看不了,而且大醫院也看不了。」
「啊?」
「你別聽大醫院的醫生吹牛逼,我還不知道他們。」李懷明道,「去省城,現在這病————」
本來李懷明給的方案是絕對正確的。
房間隔缺損,在大醫院做需要體外循環。
倒不是大醫院心胸外科老宮主任的水平差,主要是縫合房間隔缺損的時候需要心臟停跳。
大醫院體外循環師在本子那面學習,還沒回來。
就算是人回來了,也要一兩年的磨合才能完成手術。
所以李懷明的建議絕對是良心建議。
可剎那之間,李懷明想起一件事。
他現在已經不敢給許文元挖坑了,但萬一呢?許文元萬一能做,是不是就算是自己的善意?
李懷明猶豫了幾秒鐘,患者家屬緊張莫名。
隨後李懷明站起來,沒和患者家屬說話,而是開門直接走出去。
他也沒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徑直來到醫生辦公室。
許文元正在看《體壇周報》,津津有味。
李懷明心裡跟操了狗似的怪異,他邁進醫生辦公室的一瞬間就彎下了腰。
「小許啊,忙著呢。」
「嗯,在看報紙。甲a,李主任你說啊,國足說要找國際教練,找誰能踢出國門呢?」許文元問。
李懷明一下子怔住。
他說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