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搗碟子和十字步


  張天盛拿了兩個瓷碟和兩雙筷子,來到上房,放在炕桌上,就恭恭敬敬站在炕邊。

  師父要給自己教吃飯的本事,可得用心學。

  俗話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好多行業的師父,一般都要徒弟跟著干好幾年雜活,才肯教手藝,尤其一些獨門絕技,不到一定時候,師父不會輕易傳授給徒弟。

  自己剛入門,師父就開始教手藝,張天盛哪敢怠慢。

  「雙響的敲法,早上大致說給你了,現在給你說說碟子的搗法...」

  劉瞎仙拿起瓷碟,用左手拇指食指夾住,把一根筷子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又用右手拿起了另一根筷子,便敲了起來。

  他的手腕靈活旋轉,左手的瓷碟正反搖晃,右手裡的筷子更是上下翻飛。

  普普通通的瓷碟和筷子,就像活了一般,發出紛繁複雜的節奏和花樣。

  節奏緩慢的時候,瓷碟的聲音如同和尚的木魚和道士的罄,悠遠清越,節奏激烈的時候,好似急流細雨,令人忍不住想跟著節奏起舞。

  搗碟子又叫敲碟子,敲盤子,古稱「擊水盞」,最早在宋朝就有記載,歷史久遠,在很多地方民間都有流傳。

  請到查看完整章節

  太平盛世,老百姓吃飽了肚子,就鼓腹擊缶而歌...

  到了亂世逃荒,窮苦人拿上半塊瓷碟,到人家門前唱一段「蓮花落」,說不定就能討碗剩飯渡命。

  發展到後來,一些街頭唱曲的藝人,帶著個漂亮的大姑娘,一邊敲碟子一邊跳舞,能吸引更多的看客。

  筷子和瓷碟家家戶戶都有,拿起來就能邊敲邊唱,但敲好可不簡單。

  瓷碟的正面、反面、中心、邊緣、底部敲擊出來的音色都不一樣。

  配合筷頭、筷尾,還有手的力度,敲碟子就有各種演奏技巧,比如平敲、輪敲、顫音,單打、雙打,抵、頂、截、靠...敲出的節奏非常豐富,極具感染力。

  炕下的張天盛眼花繚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驚得張大了嘴。

  他早上聽師父敲雙響,已經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師父搗碟子的本事更加出神入化。

  之前張天盛也見過賢孝攤子上有人搗碟子伴奏,但只是簡單「噹啷噹啷」的強弱伴奏,根本沒有有師父敲得這麼精彩。

  敲了一段,劉瞎仙放下瓷碟,側頭問張天盛:「聽出名堂了嗎?」

  「我...沒有聽懂...這搗碟子太難了,我太笨了,怕是...學不會。」

  張天盛囁嚅著,低頭撓後腦勺。

  他早上學碰鈴的時候,就發現不簡單,現在聽了師父搗碟子,發現更難。

  碰鈴好歹還是兩個鈴鐺,算是樂器,搗碟子只是尋常的瓷碟筷子,要敲出不尋常的節奏,實在是太難了。

  張天盛不禁愧疚。

  師父主動教自己手藝,一點都不藏私,可自己看了半天,一點門道都沒有看出來,實在是太笨了,辜負了師父的期望,肯定會挨罵的。

  不料,劉瞎仙卻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嗯,你聽不懂,覺得難...果然是有點靈性。」

  「這...」

  張天盛懵了,抬頭不解地看著師父。

  他以為師父肯定會責罵他笨,沒想到,師父反倒夸自己有靈性,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劉瞎仙低頭說道:「這搗碟子,拿起碟子筷子就能敲,一般人都覺得簡單,可要敲得讓人家掏錢給你,可就不簡單...

  能把簡單的事情,做得不簡單,這就是本事!

  所以,你聽不懂,學不會,反倒說明你聽出了名堂,知道這搗碟子不容易,已經算是入門了呢!」

  「呃...」

  張天盛愣在了當地。

  師父說自己已經入門了,可自己啥都不會呢。

  「你別怕學不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才七八歲,只要用心學,將來肯定敲得比我還好呢!」

  劉瞎仙難得抬頭朝張天盛笑了笑,說道:「到跟前來,我給你教搗碟子,你先從最簡單的學,晚上練熟,明天出攤邊唱邊練,日積月累的,啥都學會了。」

  「哦。」

  張天盛難得見師父笑,心裡也就不那麼緊張了,趕緊湊到跟前。

  劉瞎仙便又拿起了瓷碟,教張天盛怎麼拿,怎麼敲:「這搗碟子的敲法,分為敲、擊、點、磕、彈、轉、上刮、下刮、碎刮...」

  每說一種演奏方法,劉瞎仙就親自敲一遍示範,再讓張天盛跟著學敲幾遍,有不對的地方,就糾正他。

  師徒倆教學搗碟子,師娘就坐在炕沿上,用牙扯著麻線納鞋底。

  學了大半日,張天盛把搗碟子的所有手法都學會了。

  「行了,就這麼個敲法,以後出攤就按照賢孝的調子敲,悲音、苦音、緊述音搗碟子,起述音、平述音、古詞調就用雙響...你再慢慢敲一遍我聽對不對。」

  劉瞎仙又囑咐了幾句,端起了茶碗喝水。

  張天盛就拿著瓷碟筷子,把師父教的手法挨個敲奏了一邊。

  有些地方敲錯了,他就停下來重新敲,雖然不熟練,倒也沒有像模像樣。

  一邊的師娘納著鞋底說道:「他們那些敲碟子的大姑娘,都是一邊跳一邊搗碟子,不行讓天盛也跳著搗碟子,肯定能吸引更多的人,不然干站著也難受。」

  「唔...也行呢,就是我不會跳,沒辦法教天盛...」劉瞎仙說道。

  「隨便走個扭秧歌的十字步,再加上轉身、低頭、起身啥的,不就行了?我來教!」

  師娘把鞋底扔到炕上,一瘸一拐走到當地,說道:「天盛,你見過人家扭秧歌的十字步吧?」

  「我...見過扭秧歌的,但沒有...注意過他們怎麼走的...」

  張天盛見師娘要教自己跳舞,更加緊張害羞,臉都紅了。

  他過年看人家扭秧歌,卻只是看熱鬧,從來沒有注意過人家跳的什麼「十字步」。

  「這個最簡單了,我一教你就會!」

  師娘拿過笤帚把,在土地上畫了一個十字,讓張天盛雙腳站在左右,教他走十字步。

  其實就是雙腳在「十字」的四個點上來回循環,師娘說了兩遍,張天盛就知道了步法,卻因為害羞,走得搖搖晃晃,就像喝醉了酒。

  「你一個大小伙子家,怎麼比大姑娘小媳婦還扭捏?」

  師娘瞪著張天盛,冷聲說道:「你跟著你師父吃開口飯,頭一條就不能有羞臉,這可是吃飯的手藝,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是,師娘...」

  張天盛早上也聽師父說了這個道理,就只好鼓起勇氣,走起了十字步,比之前好了很多。

  「不行,不行,你這身子硬得跟死人一樣,皮影戲裡的人娃娃都比你軟和些!」

  師娘卻還搖著頭,說道:「這十字步,頭一步叫個推門見山,第二步叫大鵬展翅,第三步叫風擺荷葉,第四步叫穩如泰山,講究腳碾芝麻粒,腰轉磨盤山...」

  師娘說著,一瘸一拐地給張天盛做著師範。

  她腿腳不方便,身子前仰後合,左搖右晃,樣子有些滑稽,卻也扭出了十字步的要領。

  張天盛心中一熱。

  師娘不顧自己的殘疾,盡心盡力教,自己怎能不好好學?

  他便學著師娘的樣子,放開身段,扭起了十字步。

  炕上的劉瞎仙聽著張天盛的腳步,拿起了瓷碟,為他伴奏著鼓點。

  師娘也拿過了瓷碟筷子,讓張天盛邊敲邊扭。

  張天盛越扭越熟練,慢慢領悟了師娘說的那些口訣要領,扭到滿頭大汗都不停下來。

  「行了,緩緩吧!」

  師娘滿意地坐回了炕上,拿起鞋底笑道:「天盛這十字步,扭得比那些大姑娘小媳婦還攢勁,以後搗碟子的時候再加些動作,肯定能引來不少人!」

  「有靈性,也肯務心學...將來這涼州賢孝啊,誰都唱不過這娃娃呢!」

  劉瞎仙喟然長嘆:「回屋個人練去吧,明天早點起來出攤。」

  「是,師父。」

  張天盛便收拾起了瓷盤碟子,回到自己房中,邊敲邊練,直到肚子餓了,才趕緊上炕睡了。

  他不怕困,卻最受不了肚子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