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真相


  腳下的黃沙滾燙得像是要燒穿鞋底,每走一步,細沙便順著褲腳往裡鑽,磨得皮膚火辣辣地疼。

  何一渺走在前面,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了幻境裡的軟糯顫抖,只剩下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花卷握著短刀跟在她身後,丹鳳眼時刻警惕著四周起伏的沙地,那雙閱盡生死的眸子裡,此刻竟多了幾分對眼前少女的忌憚。

  她見過太多在荒野里崩潰瘋癲的倖存者,也見過無數被恐懼壓彎脊樑的覺醒者,卻從沒見過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在剛從一場足以摧毀心智的幻境裡掙脫後,還能走得這麼穩。

  穩得像是腳下這片吃人的沙漠,都不配讓她露出半分怯意。

  「媽咪,媽咪,地下有東西在動哦。」

  兔八萬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小小的身子趴在系統面板上,粉色的耳朵警惕地豎起來,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腳下的沙地。

  何一渺腳步一頓,指尖瞬間繃緊。

  不是幻覺。

  晶片雖毀,可在幻境裡與八萬簽訂的契約卻真實保留了下來,那股能與萬物溝通的能力,也跟著刻進了她的骨血里。

  「多少?」她在心裡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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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好多,密密麻麻的,比上次幻境裡還要多,它們很生氣,很害怕……」兔八萬的聲音帶著一絲顫,「它們在說,有東西在搶它們的孩子,有東西在挖它們的家。」

  花卷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將何一渺拉到身後,短刀出鞘,寒光一閃:「別亂動,沙蟲對震動格外敏感,我們現在應該是踩在了它們的巢穴上方。」

  何一渺卻搖了搖頭,撥開她擋在身前的手臂。

  「不是它們要攻擊我們,是它們在逃。」

  她低頭看向腳下,原本平靜的沙地此刻正微微起伏,像是有無數暗流在地下涌動,那不是沙蟲捕獵前的蟄伏,而是驚慌失措的逃竄。

  幻境裡,沙蟲即便暴躁,也從不會放棄自己的蟲卵,可現在,它們卻在不顧一切地往遠處爬,仿佛身後有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有人在盜挖沙蟲卵。」何一渺聲音冰冷,「沙蟲卵是製作覺醒藥劑的原料,市價極高,只有基地里的人,才敢冒死來這種地方偷獵。」

  話音剛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聲音尖銳得劃破長空,只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只剩下風沙呼嘯的聲響,像是從未出現過。

  花卷臉色一變:「是偷獵者,被沙蟲拖進地底了。」

  換做以往,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末世里,最不值錢的就是陌生人的命,多管閒事,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她剛要開口,就看見身前的少女已經邁開腳步,朝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大,卻異常堅定。

  「你瘋了?」花卷低喝,「那是沙蟲巢穴中心,進去就是九死一生!」

  何一渺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落在風沙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姐姐當年就是在這裡,為了掩護隊友,引開了暴動的沙蟲。」

  「我要去看看。」

  看看她姐姐當年走過的路,看看這片差點吞噬她姐姐生命的地獄,看看那些躲在暗處,把沙蟲卵當成商品,把人命當成螻蟻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花卷看著她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欠她姐姐一條命,就算今天真的死在這裡,也值了。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腥臭味便越濃郁,那是沙蟲血液與蟲卵粘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刺鼻得讓人作嘔。地面上布滿了漆黑的洞眼,每一個洞眼都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嘴,隨時可能竄出恐怖的怪物。

  突然,何一渺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前方一處凹陷的沙地上。

  那裡躺著一具殘缺的屍體,下半身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上半身死死攥著一把鐵鍬,鐵鍬上還沾著半透明的沙蟲卵粘液。屍體旁,散落著幾個破舊的收納箱,箱子被打開,裡面空空如也,顯然是被人洗劫過。

  而在屍體不遠處,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沙地上,渾身瑟瑟發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的傷痕,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

  是個小女孩。

  聽到腳步聲,小女孩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淚痕的臉,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像是一隻被拋棄的幼獸,看到何一渺和花卷的瞬間,她嚇得往後縮了縮,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害怕,我們不是來傷害你的。」何一渺放軟聲音,緩緩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攻擊性。

  小女孩卻只是搖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手指死死摳著沙地,指節泛白。

  花卷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四周:「她應該是偷獵隊帶來的苦力,專門負責挖沙蟲卵,現在偷獵者死了,她就被丟下了。」

  末世之下,連成年人都難以存活,更別說一個半大的孩子,被丟在這種地方,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兔八萬的聲音再次響起:「媽咪,她身上有姐姐的味道,和你給我看的那個姐姐,味道一樣!」

  何一渺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小女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姐姐的味道?

  她快步走到小女孩面前,不顧對方的抗拒,輕輕握住她纖細的手臂,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根用紅繩編織的手鍊,手鍊上掛著一顆小小的銀色鈴鐺,鈴鐺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卻依舊能看出精緻的模樣。

  這根手鍊,何一渺認得。

  是她小時候,親手編給姐姐的。

  姐姐一直戴在手腕上,寸步不離。

  「這根手鍊……你從哪裡來的?」何一渺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指尖輕輕撫摸著那枚鈴鐺,眼淚瞬間湧上眼眶。

  小女孩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若蚊蚋:「是……是一個漂亮姐姐給我的,她讓我戴著,說戴著這個,就不會有人欺負我了。」

  「那個姐姐長什麼樣子?」何一渺追問,呼吸急促,「是不是很高,頭髮很長,眼睛很亮?」

  小女孩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是,她很好看,她還救了我,給我吃的,可是……可是後來她被壞人帶走了,那些壞人戴著面具,好嚇人……」

  戴著面具的人。

  牧者。

  何一渺的眼底瞬間翻湧著滔天的恨意,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姐姐果然還活著!

  她沒有死,沒有被感染者吞噬,也沒有被陸小果害死,她還活著,只是被牧者的人抓走了!

  「那個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何一渺強壓下心底的激動,一字一句地問。

  小女孩想了想,小聲說道:「她說,讓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基地的舊實驗室,那裡有一個盒子,盒子裡有能救很多人的東西,還說……還說讓她妹妹,不要怪她。」

  舊實驗室。

  何一渺瞳孔驟縮。

  那是當年植入晶片的地方,是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基地高層最忌諱的地方。

  姐姐留下的東西,一定藏著感染者的真相,藏著晶片的秘密,藏著推翻整個陰謀的關鍵!

  「媽咪,小心!」

  兔八萬的驚叫聲突然響起,何一渺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的沙地驟然塌陷,一道漆黑的沙洞猛地裂開,一條成人腰粗的沙蟲帶著腥臭的風,從地底竄出,尖銳的口器直逼那個小女孩!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小女孩嚇得僵在原地,連哭都忘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恐怖的怪物朝自己撲來。

  何一渺想也不想,猛地撲過去,將小女孩死死護在懷裡,轉身用自己的後背對著沙蟲。

  滾燙的腥風撲面而來,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死,她還沒找到姐姐,還沒揭開真相,還沒讓那些罪人血債血償!

  「砰——!」

  一聲巨響。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何一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推開,她踉蹌著摔倒在地,抬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花卷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條沙蟲的口器狠狠咬在花卷的肩膀上,鋒利的尖牙瞬間刺破皮肉,墨綠色的血液與鮮紅色的血液交織在一起,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

  「花卷姐姐!」何一渺嘶吼出聲。

  花卷臉色慘白,額頭上布滿冷汗,卻依舊死死握著短刀,毫不猶豫地朝著沙蟲的口器刺去!

  「滾開!」

  短刀狠狠扎進沙蟲柔軟的內部,沙蟲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猛地甩開花卷,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花卷踉蹌著後退幾步,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涌,瞬間染紅了她半邊身子。

  「你傻嗎?!」何一渺衝到她身邊,眼淚洶湧而出,手忙腳亂地想要捂住她的傷口,聲音哽咽,「你明明可以躲開的!」

  花卷勉強笑了笑,丹鳳眼微微彎起,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我答應過你姐姐,要照顧好你。」

  「我不能食言。」

  簡單一句話,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何一渺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末世里沒有真心,沒有信任,所有的溫暖都是幻境製造的假象,可現在,看著眼前為了救她而身受重傷的女人,她才明白,原來真實的世界裡,真的有人願意為了一句承諾,豁出性命。

  「我沒事。」花卷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瓶簡陋的止血藥,撒在傷口上,「死不了,沙蟲的毒我以前解過,撐得住。」

  就在這時,地面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遠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窸窣聲,無數沙蟲從地底竄出,猩紅的口器對準了她們三人,像是要將她們徹底撕碎。

  數量太多了,根本殺不完。

  「跑!」花卷低喝一聲,拉起何一渺和那個小女孩,「往東邊跑,那裡有生物牆,沙蟲不敢靠近!」

  三人拼命狂奔,身後沙蟲追逐的聲音越來越近,腥臭的氣息幾乎要將她們吞噬。小女孩體力不支,好幾次差點摔倒,何一渺死死拽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

  她不能再丟下任何人了。

  終於,一道厚重的迷霧出現在眼前,那是生物牆的邊界,迷霧籠罩,隔絕了危險。

  身後的沙蟲停在了迷霧邊緣,瘋狂扭動著身軀,卻不敢再往前一步。

  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迷霧裡,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花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意識開始模糊。

  小女孩靠在何一渺懷裡,嚇得渾身發抖,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姐姐,我怕……」

  「不怕,沒事了。」何一渺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落在花卷身上,眼底滿是心疼與堅定。

  她抬頭看向迷霧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沙海,又看向遠處基地的方向,鉛灰色的天空下,那座人類最後的安全區,此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姐姐在裡面受苦。

  花卷為了她身受重傷。

  小女孩因為這場陰謀無家可歸。

  而她,曾經是被困在幻境裡的傀儡,是任人擺布的試驗品,是連自己身世都不清楚的可憐蟲。

  可現在,她不一樣了。

  她掙脫了幻境,打碎了枷鎖,找回了記憶,擁有了守護他人的力量。

  何一渺緩緩站起身,將小女孩護在身後,走到花卷面前,蹲下身,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堅定,像是在發誓,又像是在宣告。

  「花卷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

  「小妹妹,我也一定會保護好你。」

  「我姐姐,我一定會救出來。」

  「那些躲在基地里,把我們當成棋子,把人命當成遊戲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們欠我的,欠我姐姐的,欠所有被他們殘害的人的,我都會一一討回來。」

  風穿過迷霧,捲起她單薄的衣角,少女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挺拔。

  沒有系統加持,沒有氣運傍身,沒有直播間裡無數人的守護。

  可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比任何時候都要鋒利。

  那是一種從地獄裡爬出來,浴火重生後的狠戾與決絕。

  花卷靠在地上,看著眼前的少女,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她知道,從今天起,那個曾經被保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已經徹底長大了。

  她會成為一把最鋒利的刀,劈開所有黑暗,揭開所有謊言,讓這座藏滿罪惡的基地,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而她,會陪著她。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何一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還在發抖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重傷的花卷,握緊了拳頭。

  前路依舊危機四伏,基地里高手如雲,陰謀密布,牧者與陸小果虎視眈眈,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

  可她不怕。

  因為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有要守護的人,有要尋找的人,有要復仇的人。

  「我們走。」

  何一渺扶起花卷,牽著小女孩的手,一步步朝著生物牆的深處走去。

  迷霧籠罩,看不清前路,可她的腳步,卻從未有過的堅定。

  基地。

  我何一渺,回來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不會再怕,不會再任人擺布。

  所有的債,我們慢慢算。

  所有的仇,我們一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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