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迷霧
迷霧濕冷黏膩,像無數隻冰涼的手纏在皮膚上,吸走身體裡最後一點溫度。
何一渺半扶半抱著花卷,另一隻手緊緊牽著那個名叫阿拾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踩在鬆軟的腐葉上。生物牆內沒有晝夜之分,頭頂永遠是灰濛濛的光,耳邊只有不知名變異生物的低鳴,以及花卷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花卷姐姐,你撐住。」
何一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她騰出一隻手,摸出懷裡那枚刻著「清」字的金屬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壓下翻湧的焦躁。
姐姐還在等她。
她不能倒。
花卷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墨綠色的毒液與鮮紅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跡。沙蟲的毒不算致命,卻能一點點麻痹神經,再拖下去,就算是覺醒者,也會徹底癱軟在這片死寂的迷霧裡。
「前面……有個廢棄哨所。」花卷咬著牙,指尖死死攥著短刀,刀把被她捏得發白,「我當年……在那裡藏過醫療包。」
何一渺沒有多問,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將花卷大半的重量攬到自己身上。十五歲的身軀單薄得像是一折就斷,可此刻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得穩而堅定。
阿拾緊緊跟在她身側,小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恐懼,卻異常乖巧,一聲不吭,只是攥著何一渺衣角的手指,始終不肯鬆開。
兔八萬在系統面板里蹦來蹦去,粉色的耳朵豎得筆直:「媽咪媽咪,前面沒有壞東西,只有一點點舊舊的人氣味,早就散啦!」
何一渺微微鬆了口氣。
幻境雖假,八萬的能力卻是真的。
這是她從那場驚天騙局裡,唯一完整帶出來的東西。
幾分鐘後,一座被藤蔓半掩的鐵皮哨所出現在眼前。鐵皮鏽得發黑,窗戶破了大半,門歪歪扭扭地掛在合頁上,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像是鬼哭。
花卷掙扎著站直身體,推開那扇破舊的門:「進去。」
屋內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角落裡堆著破爛的行軍床,地上散落著空了的營養劑袋子。花卷徑直走到最裡面一塊鬆動的鐵皮前,彎腰用力一掀。
「哐當」一聲。
鐵皮被掀開,下面露出一個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支淡綠色的藥劑,兩卷繃帶,還有一把小巧的軍用匕首。
「這是覺醒者專用的清毒劑。」花卷拿起一支,咬開瓶蓋,直接往肩膀的傷口上倒。
藥液接觸傷口的瞬間,她整個人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原本蒼白的臉更是沒了半點血色,可她愣是一聲沒吭,只是死死咬著牙,眼底翻湧著狠勁。
何一渺蹲在她面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滾燙的皮膚,心臟微微一縮。
「疼就喊出來。」
「喊了……也不會少疼一點。」花卷喘著氣,扯出一抹笑,丹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野性,「你姐姐當年……比我能忍多了。」
何一渺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不敢想像,姐姐當年帶著她東躲西藏,被基地追殺,被隊友背叛,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那些她在幻境裡承受的痛苦,不過是姐姐真實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角。
「好了。」花卷咬著牙,用繃帶將傷口緊緊纏好,原本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毒暫時壓住了,三天之內,必須找到正規醫療室,不然這隻胳膊,就廢了。」
何一渺沉默著收起剩下的藥劑和繃帶,將那把軍用匕首別在腰間。
匕首冰涼,貼著腰側,讓她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姐姐說,舊實驗室里有一個盒子。」何一渺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花卷,「那個地方,到底在哪裡?」
花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散漫的眼神變得凝重:「舊實驗室在基地最底層,是當年第一批晶片實驗的地方,十年前就被封死了,裡面全是當年實驗失敗的感染者屍體,被基地列為禁區,任何人靠近,格殺勿論。」
「陸小果和牧者,也在找那個地方。」
何一渺指尖微微收緊。
她明白了。
姐姐留下的那個盒子裡,裝的一定是能顛覆整個基地的東西。
或許是實驗記錄,或許是晶片真相,或許是感染者的源頭。
那是牧者奪權的籌碼,也是陸小果復仇的工具,更是她救姐姐的唯一鑰匙。
「我必須去。」何一渺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
「你瘋了?!」花卷低喝一聲,「那裡守衛森嚴,到處都是監控,你現在連正式的基地身份都沒有,一進去就會被當成感染者抓起來!你姐姐拼了命把你送出去,不是讓你回去送死的!」
「我不是送死。」何一渺抬眼,眼底沒有半分怯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堅定,「我是回去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花卷姐姐,你欠我姐姐一條命,可我不想你用命來還。」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幫我進基地,幫我找到舊實驗室,等我救出姐姐,我們一起走。」
「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好好活著。」
花卷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幻境裡的軟糯依賴,沒有絕境裡的恐慌無助,只有歷經破碎後浴火重生的鋒芒,像一把藏在軟鞘里的刀,輕輕一拔,便鋒芒畢露。
她忽然笑了。
笑得灑脫,笑得釋然。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我幫你。」
「就算是闖閻羅殿,我也陪你。」
阿拾縮在角落裡,聽著兩人的對話,小臉上滿是茫然,卻還是小聲開口:「姐姐,我也幫你,我認識基地的路,我能鑽很小的縫隙,我不會拖後腿的。」
何一渺轉頭看向她,眼底的冰冷融化幾分,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她走過去,輕輕摸了摸阿拾的頭:「好,等救出我姐姐,我們一起走。」
就在這時,兔八萬突然在系統面板里炸毛,小小的身子弓起來,聲音帶著一絲恐慌:「媽咪!有人!好多人!往這邊來了!有槍!」
何一渺臉色驟變。
花卷瞬間起身,短刀緊握在手中,眼神凌厲:「是基地巡邏隊!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這裡是生物牆深處,極少有人踏足,除非——
有人泄露了位置。
「砰!」
哨所的門被一腳踹開。
刺眼的燈光瞬間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群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沖了進來,每個人臉上都戴著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手裡端著能量槍,槍口直直對準屋內三人。
為首的男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沒有戴面具,面容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看起來人畜無害,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淬了毒的寒意。
陸小果。
何一渺的心臟,瞬間被滔天的恨意淹沒。
就是這個男人。
出賣姐姐,製造幻境,把她當成試驗品,一遍一遍折磨她的心智。
就是這個男人,毀了她姐姐的人生,把一切都變成一場骯髒的騙局。
「一渺,好久不見。」陸小果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我找了你好久,你果然還活著。」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何一渺聲音冰冷,將花卷和阿拾護在身後,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氣場,「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陸小果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只是想幫你。」
「幫你找回記憶,幫你救出你姐姐,幫你……揭開這個基地所有的謊言。」
他緩步上前,目光落在何一渺後頸的位置,笑容更深:「看來,你已經毀了那枚晶片,從幻境裡醒過來了,果然是她的妹妹,夠狠,夠倔。」
「幻境是你做的。」何一渺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我,也不是我。」陸小果輕笑,「真正操控你精神的,是牧者大人,我不過是遞了一把刀而已。」
「牧者在哪裡?我姐姐在哪裡?」何一渺厲聲質問,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的匕首,指節泛白。
「你姐姐很安全。」陸小果淡淡開口,「只要你乖乖跟我走,去舊實驗室,拿出那個盒子,你姐姐就能活,你們姐妹倆,還能安安穩穩活下去。」
「否則——」
他語氣一頓,笑容瞬間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你姐姐會被當成實驗體,活活解剖,而你身邊這兩個人,會立刻變成槍下亡魂。」
槍口微微下壓,殺意瞬間鎖定花卷和阿拾。
花卷臉色一變,將何一渺往身後一拉,短刀橫在身前:「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陸小果嗤笑一聲,「在這個世道,人命算什麼?你們在我眼裡,不過是棋子,沒用的棋子,碎了也就碎了。」
何一渺緩緩閉上眼。
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連累花卷,不能連累阿拾。
花卷為了救她,差點丟了命,阿拾只是個無辜的孩子,不該被卷進這場骯髒的陰謀里。
姐姐還在他們手裡。
她沒有選擇。
「好。」
何一渺睜開眼,眼底一片死寂,沒有半點情緒。
「我跟你走。」
「放了她們兩個。」
陸小果笑了,笑得滿意:「果然是聰明的孩子,比你姐姐識相多了。」
「一渺!不行!」花卷急聲喊道,「你跟他走,就是死路一條!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何一渺轉頭,看向花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帶著歉意,也帶著決絕,「花卷姐姐,謝謝你。」
「幫我照顧好阿拾。」
「等我。」
不等花卷再說什麼,何一渺轉身,徑直朝著陸小果走去。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平靜得可怕。
陸小果滿意地點點頭,對著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帶她走,去基地底層,舊實驗室。」
兩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何一渺的胳膊。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
何一渺眼底的死寂瞬間炸開,化作滔天的鋒芒!
她看似順從,實則一直在等待時機!
腰部發力,身體猛地一擰,掙脫開兩人的鉗制,右手瞬間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寒光一閃,直直朝著陸小果的心口刺去!
動作快如閃電!
沒有半分猶豫!
沒有半分留情!
「找死!」
陸小果臉色驟變,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少女,竟然敢在這種時候動手!他急忙後退,可還是慢了一步,匕首擦著他的胸口划過,劃破作戰服,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砰!」
一名黑衣人反應極快,抬手一槍打在地上,碎石飛濺。
「抓住她!」陸小果厲聲喝道,眼底再無半分溫和,只剩下猙獰的殺意,「我要活的!但不介意斷她幾條胳膊!」
數名黑衣人瞬間圍了上來,能量槍的槍口死死對準何一渺,卻不敢輕易開槍,怕誤傷了這個對牧者大人至關重要的實驗體。
何一渺手握匕首,背靠著牆壁,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神冷冽如鷹,死死盯著圍上來的人。
晶片雖毀,可她在幻境裡經歷的生死廝殺,刻進了骨血里。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鬼。
「上!」
一聲低喝。
兩名黑衣人率先沖了上來,拳頭帶著勁風,直逼何一渺面門。
何一渺眼神一沉,不閃不避,身體微微一側,輕易避開攻擊,手腕翻轉,匕首朝著對方手腕削去!
「噗嗤——」
鮮血飛濺。
一名黑衣人慘叫一聲,手腕被直接削斷,痛苦地倒在地上。
另一名黑衣人見狀,眼神一狠,掏出腰間的短刀,朝著何一渺砍去。
何一渺腳步一滑,身形靈巧地避開,匕首反手一刺,精準扎進對方的肩膀!
動作乾脆利落,招招致命!
完全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更像一個久經沙場的殺手!
花卷看著這一幕,丹鳳眼微微睜大,滿是震驚。
她知道何一渺在幻境裡經歷過廝殺,卻沒想到,她的實戰能力竟然強悍到這種地步!
「阿拾,躲好!」
花卷低喝一聲,握著短刀,也沖了上去!
她本就是頂尖覺醒者,雖然左肩受傷,可實力依舊不容小覷,短刀揮舞,寒光閃爍,瞬間就放倒了兩名黑衣人。
局勢瞬間逆轉。
陸小果臉色鐵青,看著眼前突然爆發的兩人,眼底殺意暴漲:「廢物!一群廢物!連一個小姑娘都抓不住!開槍!直接開槍!打死了,牧者大人那邊我來負責!」
「是!」
黑衣人不再猶豫,紛紛舉起能量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巨響。
哨所的牆壁突然轟然倒塌,無數碎石飛濺,漫天灰塵瀰漫,遮擋了所有人的視線。
一道黑影從迷霧中竄出,速度快得驚人,一把抓住何一渺的手腕,低聲喝道:「走!」
何一渺一愣。
抬頭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
面容冷峻,一道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渾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石頭!
是幻境裡那個對她極盡溫柔,甘願為她斷後的基地巡邏隊隊長!
他竟然是真的!
「隊長?」
「別說話!」石頭低喝,一把將她護在身後,能量槍抬手就是幾槍,精準擊中幾名黑衣人的槍口,「我帶你們走!」
花卷眼睛一亮:「是你!」
她認得石頭,基地巡邏隊的頂尖高手,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裡出現!
「花卷,帶孩子走!東邊有密道,能直接進基地底層!」石頭一邊開槍壓制,一邊沉聲喊道,「我斷後!」
「好!」花卷沒有猶豫,拉起阿拾,跟在何一渺身後,朝著東邊狂奔。
何一渺回頭看了一眼。
石頭獨自擋在路口,身形挺拔,槍口噴射著火光,為她們擋住所有追殺。
和幻境裡一模一樣。
一樣的義無反顧,一樣的捨命相護。
原來,不是所有溫暖都是幻境。
原來,真的有人,願意為了一個陌生人,豁出性命。
「快點!」花卷拉了她一把,「別辜負他!」
何一渺咬緊牙,轉身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