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日破雄關


  第159章 一日破雄關

  濃墨般的夜色裹著諒山盆地,奇窮河的水聲在山谷間鳴咽迴蕩。

  諒山城,這座橫亘在大宋與交趾之間的千年雄關,此刻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北依扣馬山、巴外山的連綿群峰,南臨奔涌的奇窮河,東西兩側皆是陡峭的石灰岩絕壁,唯有北門一條官道直通中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黎明護站在北門城樓之上,手裡把玩著一柄彎刀,望著城外漆黑的群山,臉上帶著幾分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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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的副將見狀,也是憂心忡忡地道:「大王可是在憂慮官軍?聽聞潘惟熙在邕州厲兵秣馬,已經準備多時,隨時要進攻咱們,聽說,其已聚了十萬之數?如今的諒山城,滿打滿算,也拿不出兩萬兵馬了,八州峒民,也早在去年開始,對咱們就不聽調不聽宣了。」

  說著,那副將的臉色苦得跟個苦瓜似的。

  黎明護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但看潘惟熙做事那麼高調,誰不知道他要打過來?整個諒山城守軍,士氣現在都挺低落的,副將都如此做想,恐怕更不必說其他兵卒了。

  再說,現在交趾畢竟是正在內戰的,他雖然勢頭並不算弱,若不是收到明確消息潘惟熙打了過來,他根本就不會回諒山城來。

  然而軍事上,眼下諒山的一萬五千多人已經是他咬牙擠出來的極限了,其他的軍隊都與交趾朝廷的官軍犬牙交錯,一時根本無法撤回,真撤了也不好說黎龍廷會不會趁機搶他的地盤。

  原本,宋交戰爭,應該是升龍府派兵來支援他的,宋大交小,交趾國唯有舉全國之力,才能夠應對。可結果他現在非但已經得不到升龍府的支援,反而還得出兵防備自家弟弟。

  至於政治上,他現在還不是名正言順的交趾王,黎龍廷雖說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但是二人之間畢竟還是他在占著升龍府。

  將士們給他賣命往升龍府打,好歹還圖個改朝換代,進了城,得賞賜,升官發財什麼的。

  抵抗宋軍呢?這是給誰抵抗的呢?黎龍廷?就算打退了宋軍,能有什麼好處?能去洗劫邕州不成?再繼續掉頭往升龍府打麼?那還打得了了麼?那麼此戰之中,有功之人問誰要賞,傷亡將士又問誰要撫恤?

  潘惟熙一直對外強調的都是堂堂正正,國戰中不追求投機,但事實上他也確實是挑撥了他們兄弟倆打了兩年,也確實是抓到了極好的機會。

  黎明護心中煩躁,面上卻是故意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笑道:「諒山城修得固若金湯,三丈高的城牆全部用整塊的石灰岩砌成,牆頂寬可跑馬;北門之外挖了三道丈深的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刺;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樓,配備了床弩和投石機,又有山水相依,便是我軍兵少,官軍又豈是那麼容易舉攻得上來的?此乃地利在我。

  況且吾與吾弟廝殺三年有餘,雖致國力衰退,但卻也兵力日雄,麾下將士,儘是百戰之卒,可謂精銳,反觀官軍,因避我交趾煙瘴,真正的中原強兵,一個也沒有南下。

  故而潘惟熙所用之兵,全是邕州附近,廣南西路當地的峒兵,峒兵者,野人也,倉促成軍,如何能堪大用?此乃我軍,人和之勝也。

  最後,潘惟熙出兵並未得到朝廷的授權,宋國之君臣,便是對嶺南也懶得去管,更何況我交趾?故而潘惟熙並沒有朝廷的支持,幾乎無法調度秦嶺以北的資源。

  二反觀咱們,雖吾與吾弟爭鬥已經三年有餘,但是此番國難,潘惟熙狼子野心,早已經昭然若揭,吾弟又非是不識大體之人,早已與我休兵言和,同心戮力。」

  「故而,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於我,潘惟熙仗著強兵,在西北橫慣了,以為憑著幾分蠻力就能打遍天下。他要是敢來,我就讓他知道,諒山城不是廣源州。」

  他頓了頓,指著城後的方向,語氣愈發得意:「再說了,就算他能攻破北門,又能如何?城後就是奇窮河,河上只有一座巴別橋,我已經派了重兵把守。東西兩側都是懸崖峭壁,連猴子都爬不上來。他潘惟熙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進諒山城!」

  副將聞言,忍不住心中腹誹,心道所謂的天時,人和,沒有一個是能占得住腳的。

  不過該說不說,至少這地利二字絕對不是吹噓。

  正如黎明護所說,諒山城的地形實在太過險要。城北是宋軍唯一的進攻方向,他把麾下一萬兩千精銳中的八千人都放在了北門;西門和東門各留了一千人,負責警戒;

  南門靠近奇窮河,只留了五百人看守巴別橋;

  而城東北側那片高達百丈的石灰岩懸崖,他雖沒放什麼兵力,宋軍就算是猴子,按說也是上不來的。

  客觀來說,諒山城這塊的地利確實是厲害,也確實是讓身邊這些副將心裡有了些許底氣。

  可是————這諒山城又不是沒被破過,更何況便是天險再險,險得過劍門關麼?

  聽聞大宋初建之時,那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的劍門關,在宋初大將王全斌的攻勢下只挺了一天就給攻克了。

  地利————從來都不足以憑啊。

  當然了,那是宋初之兵,大宋開國之後那點兵馬戰鬥力跌得有多快,他們這些交趾人也都是很清楚的,只能寄希望於潘惟熙手上的峒兵確實都是烏合之眾罷了。

  一眾交趾兵卒正在說著話,卻是忽見宋軍大營突然亮起無數火把,喊殺聲驟然炸響,震得山谷都在嗡嗡作響。

  「官軍攻城了~,官軍攻城啦~」

  交趾到底是脫離中華不久,從上到下,連他們自己都還只將自己當做一個割據政權,官軍兩個字,對他們的心裡本來就是震懾,一時間城上兵卒,盡皆喪膽。

  只見城下,儂智高身披鐵甲,手持一柄開山斧,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三萬峒兵舉著盾牌,扛著簡易的竹梯,吶喊著朝著北門衝去。火箭如蝗,密密麻麻射向城頭,瞬間點燃了城樓上的茅草,火光沖天。

  城頭上的交趾兵亂作一團,慌忙拿起弓箭還擊。黎明護披頭散髮地衝上北門城樓,看著城下潮水般湧來的宋軍,臉色鐵青。

  「這些峒民是瘋了麼?!竹梯攻城?」

  潘惟熙來得倉促麼,而且從邕州到諒山,確實是一路上道路不便,故而根本沒有,也來不及造雲梯。

  本來只是佯攻而已,潘惟熙將希望是放在黃家叔侄身上的,可誰曾想著儂智高少年心性,著實是氣傲了一些,非但以竹梯攻城,更是親自咬著刀子帶頭衝鋒。

  分明是在有意模仿王全斌。

  一個佯攻,上來就搞這種拼命的玩法。

  他身後的峒兵也是個個如此,儂智高身邊的親兵都是廣源州峒民,本來就跟交趾有仇,此番歸宋,大家也都憋著一股氣,要證明自己呢。

  跟著潘太尉,是真有肉吃啊!

  儂智高當然知道黃家反覆,他在佯攻的事,但是他防的就是黃家,在他看來此戰之後交趾必然回歸大宋,這邊大概也是要建節度使的。

  黃家雖然是交趾峒人,但實際上位置和廣源州並不遠,交趾峒人和大宋峒人都是峒人,若是讓他們得了獻城之功,他們儂家莫不是要被黃家壓在身下了?

  便是平起平坐也不行啊。

  竹梯就竹梯吧,狹路相逢勇者勝,聽說當年王全斌也是這麼打下劍門關的,既然王全斌行,說不得他也行,峒民也一樣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憑什麼就打不了硬仗?

  明明他們才是更適合山地作戰的。

  他們這邊扛著竹梯正面進攻,兩側又另有兩千精銳兵卒,全是甄選的善於攀爬之輩,直接從兩側山峰上爬,當真把人當猴子使,意圖從側面攻上去。

  「慌什麼!」

  黎明護他一腳踹倒一個正在發抖的士兵,拔出腰間的彎刀嘶吼道:「給我守住,只要守住,用不了幾天,大宋就會因為糧草不濟而退兵。他們的糧草一定是不夠的,你們忘了先帝是如何擊敗宋軍的了麼?」

  親兵們連忙傳令,城頭上的弓箭手也全部集中到了北面,箭雨如注,壓得宋軍抬不起頭。

  儂智高帶著士兵沖了三次,都被交趾兵打了回來,地上躺了幾十具屍體。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飄揚的交趾旗幟,狠狠地呸了一口。

  噗呲一下,拔出鎧甲縫隙里插進去的箭矢,好像被扎得不是自己似的,大吼一聲道:「弟兄們,再來一次!!」

  「吼~!」

  身邊的峒兵齊齊大吼。

  宋軍再次發起衝鋒,喊殺聲比之前更甚。黎明護站在城樓上,看著宋軍越來越近,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放箭!給我狠狠地射!把這些南蠻子全部射死在城下!」

  就在這時,南門方向一片混亂,悽厲的慘叫聲和喊殺聲斷斷續續傳來。

  黎明護猛地一愣,轉頭看向南門的方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回事?南門那邊怎麼了?」

  「都督!不好了!」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臉色慘白,「南門————南門被打開了!黃慶集殺進來了。」

  「什麼?!」黎明護如遭雷擊:「他是怎麼殺進來的?媽的,給我一千兵馬,本王親自度堵他們!」

  諒山畢竟是防備北宋的防線,雖然險峻,但到底是防北不防南,雖然黎明護對黃家反叛早有預料,但居然能這麼快,也著實是讓他有些沒有想到的。

  「他們從哪攻打過來的?」

  「東南絕壁。」

  「都他媽是絕壁了,路是從哪來的?!」

  卻原來,就在儂家玩命的時候,原本還打算徐徐進軍,穩紮穩打的黃家也待不住了。

  你踏馬要是都不用我來出力,就把諒山城給打下來了,我們怎麼辦啊?我們這算什麼,交趾餘孽麼?他身上這個八州使可是正兒八經的交趾朝廷的官員,還是封疆大吏。

  按俘虜算麼?

  當即也顧不得其他,讓侄子帶兵在後,他自己親自帶著五百精銳走的懸崖絕壁。

  這條道是他們黃家打獵的時候發現的。

  黎明護口口聲聲的說什麼地利,殊不知,論及對地理的熟悉,論及在山上轉來鑽去,他們這些朝廷官軍,哪裡能跟他們這些世代生活在此,靠山吃山的本地人相比呢?

  這條所謂的「道」,其實根本算不上路,只是懸崖上天然形成的一些石縫和凸起,但他們黃家人就是有本事在這樣的地方走出一條道來。

  就跟山羊一樣。

  直接出現在了諒山城內,殺散了南城本來就不多的守軍,打開了城門,讓南邊早已等待多時的侄子黃秀巒帶著一萬多峒兵蜂擁而入。

  「沖啊!」

  黎明護帶人趕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眼看著衝殺進來的峒民黑壓壓看不到頭,臉色不由得變得慘白一片。

  【我這諒山城,不會也和劍門關一樣,一天都撐不住吧?】

  心中如此想著,黎明護大吼一聲,殺了上去就要搏命,寄希望於依靠他的更加精銳殺散這些八州峒民的烏合之眾。

  只是就在他廝殺不休的時候,又聽到北邊一陣大亂。

  卻原來就在南城出事兒之後,因為不斷有兵力被調派,更是因為將士們心中驚懼,大家實在已經沒了什麼戰心,卻是乾脆有人扔了武器就跑,亦或是乾脆抱頭跪在地上投降。

  在儂智高不要命一樣的猛攻之下,一鼓作氣,北城也被攻破了。

  黃慶集和黃秀巒默契地在紛亂的戰場上朝著彼此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沒看到人,卻是齊齊大吼:「他媽的,峒家已經攻破北城了,破敵的功勞要是算在他們的頭上,日後安有我黃家出頭之日?」

  「弟兄們!搏命啊!那個穿銀甲的就是黎明護,活捉他!搶功勞!讓潘太尉知道咱們黃家才是自己人,我黃家,乃是孔孟門生是也!」

  黃秀巒手持鐵鞭,掄圓了往黎明護的方向沖,一邊沖還一邊大喊:「孔孟門生,以德服人,黎明護,我叔侄二人在你麾下效力多年,也算故人,如今你末日將至,就不能束手就擒做我叔侄功勞麼?多年來你在廣源州燒殺搶掠無數,落在我叔侄手裡,念往日情分,必不會折辱於你,你自己想一想,若是落在儂家手裡,又當如何?」

  黎明護聞言一陣苦笑,此時,他的體力已經差不多耗盡了,心知自己確實是末日將至,黃家叔侄說得也確實是有道理。

  當即,卻是將自己的頭盔給摘了下來,大吼一聲:「黃家兄弟,我這屍體給你們,念在咱們相識一場,還望你們能跟潘太尉求情,饒恕我的家人。」

  說完,黎明護將刀在脖子上一橫,直接自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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