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有疾有徐
第160章 有疾有徐
諒山城破的第十日,晨霧還未散盡,扣馬山的山道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有背著竹簍的,有牽著牛羊的,扶老攜幼,當真是好不壯觀,一問才知道這些人都是來勞軍的,所謂簞食壺漿,也不過就是如此了吧。
城破已十天,過來勞軍的峒民始終是絡繹不絕,峒民就是山民嘛,山里又沒有路,信息都難免閉塞,以至於勞軍也是勞得稀稀拉拉的,十天了,還有,說不得還有些峒民剛知道了消息,還在路上。
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除了偶爾送過來的一點山羊,宰殺了能讓全軍喝一頓羊湯之外,大多也都是一些普通草藥啊,雞蛋啊,野雞啊,各種奇奇怪怪的蘑菇啊之類的東西,幾乎就沒啥值錢的玩意。
看這個樣子再有個十天半月,這勞軍都勞不完,但偏偏潘惟熙卻是下令全軍在諒山城修整,招待老鄉們的勞軍。
這十萬大軍人吃馬嚼的,那點勞軍的東西明顯划不來的,但偏偏潘惟熙就是要等,絲毫沒有要乘勝追擊,圈占交趾土地的意思。
故意給交趾朝廷準備時間似得。
當然了,其實大宋也不是真的就是什麼有德之師了,潘惟熙也沒搞什麼作秀的一套,這些簞食壺漿的行為,說到底還是來表姿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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諒山南部八個州,全是不服王化的山中峒民,不服交趾的王化,難道就服大宋的主化了?黃家雖然是八州的共主,但這所謂的共主,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
之所以來勞軍就是為了表態:我們可都是中華子民啊,早就想要歸附大宋的中華之師統治了,你們大宋王師可算是來解救我們來了啊。
我們跟黎氏可不是一家的啊。
還是那話,宋初的時候交趾獨立出去不久,而且很多時候這都是糊塗帳。
五代時整個交趾都是隸屬於南漢的,宋滅南漢,這些地方的法統當然就應該歸宋,但是宋又不管,交趾在黎氏王朝時正式建國獨立,但這個交趾到底有多大範圍,本身也很難講。
交趾的核心民族是京族人麼。
說白了,都是因為大宋不管,所以這些人才會被交趾人管,其實和廣源州儂家的情況是很相像的,不過是廣源州地處諒山以北,還有些爭議,而那些諒山以南,自然也就默認都屬於交趾了。
然而默認歸默認,此時宋軍真的打回來了,這個時候自然就不能默認,要講法理了,而要講法理的話,他們這些峒民法理上,恐怕還真不好說。
再說白一點真要講法理的話連交趾都應該是大宋的,關南八州自然也就都是爛帳。
這些人都聰明著呢,過來勞軍,就是為了定性,通過勞軍把大宋定義成王師,而大宋的軍隊既然已經是王師了,那麼在政治上這一仗自然也就成了收復故土,他們這些峒民也一樣是心慕王化的大宋遺民。
如此,等大宋滅了交趾,打進了升龍府後,咱們這些峒民,那不也都成了跟你們一樣的統治階級了麼。
反之,你現在不來,是認下了你是交趾敵國之民了麼?
反正他們勞軍也沒啥值錢東西,大宋的軍隊也不會搶他們。
山民,想搶也不好搶啊,再說他們一個個的都那麼窮,也沒啥值得搶的。
然後,這諒山城內外就這樣了,每天都有好多會說漢話的老人主動過來搞感情攻勢,半真半假的:「是大宋的王師!真的是王師來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峒主,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城牆上的龍旗,老淚縱橫。「我活了七十多歲啊,經歷了丁氏、黎氏兩朝,見慣了交趾兵的燒殺搶掠,終於有一天————有一天,王師,真的是來保護咱們了,我就說,王師是不會忘記咱們這些南國遺民的,王師是不會忘記咱們這些南國遺民的啊。
老頭幾的漢話說得還挺標準,畢竟這老頭真要是已經七十多了,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南漢的子民。
宋軍這邊也一樣是半真半假,知道峒人會來作秀,他們這邊負責接待勞軍的也都有培訓。
「老人家,慢點走,城裡已經準備好了粥棚,餓了就去領粥喝。」一個宋軍士兵笑著遞過一個窩頭,「潘太尉說了,從今往後,你們都是大宋的子民,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們了。」
老峒主接過窩頭,咬了一口,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這些還只是來勞軍的普通人,在黃慶集的營寨前,更是擠滿了各峒的峒主,人人都在等著潘惟熙的召見。
「太尉,各峒的峒主都來了。」
黃慶集走進原本黎明護的王府,如今這裡已經換了主人是潘惟熙住在此間辦公,躬身道,「我跟他們都聊過了,都願意帶著全寨的人歸附大宋,編入戶籍,按時繳納賦稅,只是————有一些事情,想當面求您做主。
「何事?」
「無外乎是立綱陳紀,希望朝廷可以設立官府,對我等峒民實施教化,豐年儲糧,荒年賑災,使山里種植的作物特產能夠賣得出去,峒民所需採買的鹽鐵布帛,也能夠買得到,最好能不要太貴。」
潘惟熙笑著道:「這也是你的意思吧。」
「吾等峒民,所思所想,所行所為,都是一樣的,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潘惟熙聞言笑著道:「天下人,尤其是普通的老百姓,誰又不是如此呢?所求,無外乎是能吃飽,能穿暖,便是多求一些,無非也就是吃的好一點,住得好一點,如此而已,只是這世上的事啊,讓人能夠吃飽穿暖,古往今來,可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這就純是有感而發了,穿越者麼,見過太多人將明明很奢侈的事情當做理所當然,甚至是吃飽穿暖,安居樂業,尤嫌不滿足,還想要大房子,大魚大肉,甚至還想要上班的時間少一點。
做不到的話就是官府不稱職,人家外國都能做到,你要真問他是哪個外國,往往支支吾吾,既要北歐的人均也要北美的自由,既要南歐的工時又要西歐的月薪,順便還想要日韓的夜生活,而且物價還不能漲。
這種人,神經病麼。
「走吧,那些峒首寨老不是都還沒走呢麼?去見見他們,跟他們開開會吧,你們啊,確實是趕上好時候了,你們諒山以南的這些峒民啊,毋庸諱言,你們就是比城北的要更有統戰價值啊。」
「老黃,你知道什麼是統戰價值麼?」
「草民愚昧,還請太尉解惑。」
「所謂統戰價值,要麼就是能助我大宋成事,要麼能壞我大宋好事,亦或者是既能成我好事,又能壞我好事,你們這些峒民就是如此了。」
「不過你也要知道,統戰價值雖分為做糖和做醋兩種,有些人確實是做糖不甜做醋酸,他這個做醋的和做糖的一樣,也都能夠賣得上價錢,甚至賣得比做糖的賣錢更多。」
「但是你要知道,賣醋的,逼著人喝醋的人,可永遠都別想成為自己人的,用時給些好處,一旦不用了,事後可就半分好處也沒有,甚至還會想辦法報復回去的。」
「太尉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也能約束他們,咱們這些人,這些年親眼看著關南邊的峒人日子過得越來越好,知道都是潘太尉之緣故,我等,也只是想被大宋當做自己人而已。」
「最好如此,此事,你就好自為之吧,那些峒主我去見他們一面,但平時真正要和他們打交道的,說到底依舊還是你。」
「我的意,是將整個關南七州合併成一個軍,本來麼,交趾的州實際上和我大宋的一個縣也差不多,取名鎮南,上表朝廷,以你為鎮南軍節度使。」
黃慶集明顯一愣:「鎮南軍?啊,是,是。」
心中卻還是未免有些狐疑。
倒不是說一個節度使對他來說就受寵若驚了,大宋的節度使本來就是權力可大可小,這邊本來也是一定要羈縻統治的。
而是這個鎮南兩個字,有點奇怪。
諒山城當前的話當然算是大宋版圖的最南端,可難道大宋不滅交趾的麼?
諒山是在交趾的最北邊啊。
鎮南這兩個字,在他看來用在占城才比較合適嘛,就目前大宋的這個情況,完全可以打到占城去嘛。
不過這些話他也就是在心裡想想,這些涉及到大宋國家戰略的事情不是他能問的,他也沒必要問,潘惟熙和大宋朝廷之間的關係他多少也知道一點。
鬼知道打下交趾以後會怎麼樣。
卻說潘惟熙去見了那些本地的峒主,寨老,宣布給他們減稅和相關建設等事,卻是絲毫沒有和他們商議繼續進軍,以及是否讓他們出丁口,甚至是將來稅賦怎麼收的事。
而是親自規劃如何種植香料。
這邊的緯度其實已經可以種植沉香、藿香、益智、砂仁等香料作物了,這些東西在汴梁,乃至送去徽州的話都是天價。
這東西相比於大宋的其他地方,是諒山地區的相對優勢。
其他如甘蔗,棉,麻,茶葉等廣南西路峒民也有種植的東西自然也會安排他們來種,甚至還會從廣南西路的峒人中安排他們去教授種植,和初加工的方式方法。
潘惟熙也沒跟他們提稅收的事,頭幾年他壓根就不想收,也不差那點稅錢。
但是建設工程方面,比如修建進出山地的道路,乃至鐵軌什麼的,潘惟熙完全不管,但可以給他們提供瀝青,和單寧骨膠,讓他們自己修軌道。
反正修得好了,也是他們自己受益,修得不好,潘惟熙也無所謂,反正至少幾年之內,大宋本來也沒想從他們這真的得到什麼。
不要給自己搗亂,其實就已經是他們的統戰價值了。
即便是本地的金礦,丹砂,銅礦,在潘惟熙看來也就那麼回事兒,對現在的大宋來說至多只能算是錦上添花。
因為諒山本身挨著窮奇河,而窮奇河可以直通大海,而且是直接通到廣州,乃是珠江水系的上游,這在廣州城如今已經日益發展到接近百萬人口城市的現在,乃是一個很大的區位優勢。
潘惟熙還乾脆修了一個大大的港口,而後完全放棄從邕州到諒山的後勤補給線路,而是改由水師運輸。
為此,潘惟熙又在諒山城搞起了建設,手上的十萬大軍也不去打仗了,反而乾脆在諒山城內搞起了施工建設,將好端端的一個軍事城寨,拔地而起的依託於水路搞成了一個漕運城市。
十萬峒兵不打仗,改成了工程隊了。
來自廣南東路,甚至是福建路,兩浙路的商人依舊在做著賠錢的生意,大筆大筆的往裡砸錢,潘惟熙本人也接受了自己和丁謂這個大奸臣成為一黨的既成事實,跟他做了貸款,還搞出了一個地方債體系。
總之諒山這個地方,除了軍事之外,經濟方面的潛力還真是一點也不小,整條窮奇河南北兩岸都是產金沙的,等將來這邊的香料種植產業成熟,形成規模之後,這些前期投入應該也都是可以很快收回來的。
諒山城這邊日後可以買到高純度的鹽,糖,除了日常所需,可以讓大家把鹽和糖都拿回各自的寨子裡,用鹽來醃製野味臘肉,罐頭等,糖則是可以用來製作各種果酒,足以改善他們的生活。
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了,並沒有真的掏錢給那些峒人搞什麼教化,也沒給他們安排老師,學堂之類的,但卻是有許多外來的商人對此很感興趣。
明明現在都還是前期投入階段,所有跟著潘惟熙混的商賈現在沒人不是一屁股貸款,但大家卻都願意主動捐獻一點小錢給各個寨子裡捐錢,請一些落魄童生過來教授文字文化。
南方這邊一些比較大的寺廟也都紛紛主動地派來一些和尚傳播佛法,潘惟熙見他們傳播的都是大宋佛法,也就沒有管。
北宋時的和尚大多還是有些本事的,僧人不是個誰都能當的職業,至少大多都能夠識文斷字。
而整個諒山城,因為與廣州有水路相連的關係,軍需漕運源源不絕,積攢了無數的物資,讓此番討伐交趾再也沒有了後勤之憂。
半年,潘惟熙在諒山城這邊一停就又是半年多的時間,完全沒有了往日裡他伐遼滅夏的痛快勁,反而是磨磨唧唧的。
原本的十萬大軍在這半年之後更是已經剩下不到五萬了。
畢竟當初大家聚起來本來就圖得是一波流,想著得勝之後分好處,大家本來就都是普通峒民,倉促成軍,不可能一直跟潘惟熙乾耗,哪怕是潘惟熙會給他們發一些軍餉也不行,陸陸續續的,大多數的峒兵都在各自首領的帶領下回家了。
就這剩下的不到五萬,還是包括了黃家在內投奔過來的新峒兵呢。
然而就在這半年時間裡,交趾方面卻是也沒能夠好好備戰,在諒山剛剛被攻破的頭三個月里,黎家上下勉強團結一心,暫時在黎龍廷的帶領下調兵遣將,至少是沒有互相攻伐,原本屬於黎明護的勢力也紛紛主動投降,歸附了升龍府的朝廷。
然而交趾朝廷等了半年都是嚴陣以待,而宋軍卻始終沒有動靜之後,繃了半年的神經終於是繃不住了,各大勢力之間,從一開始的齷齪不斷,到小動作不斷,終於在半年之後,彼此之間又他娘的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