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人去山空(5.2k)
第262章 人去山空(5.2k)
陸遲沉默片刻,他抬手在面上一拂,骨骼微動,容貌悄然變幻,終是卸去了偽裝,顯露出了原本清俊的面目。
他眸光沉靜,看著眼前的女子,淡淡開口:「一別經年,秦宗主別來無恙。」
秦素娘定定望著這張熟悉的面龐,饒是心中早有揣測,此刻親眼得到證實,眼底仍是不可抑制地掠過一抹驚駭之色。
這怎麼可能。
距當年一別,不過數十年。她清楚記得,陸遲當年僅是下品靈根,資質平庸。此等天賦,此生能踏足築基便已是萬幸,怎會擁有如今這般修為。
方才他徒手硬撼靈器,瞬間鎮壓自己體內法力,又在轉眼間連斬三名築基後期修士。
這般實力,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一個下品靈根之人,究竟憑何走到今日這步田地?秦素娘心中波瀾翻湧,定定地看著眼前神色平靜的陸遲,久久難以平息。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5️⃣5️⃣.🅒🅞🅜
「陸符師深藏不露,著實令妾身驚詫。觀你方才顯露的手段,莫非————如今已然結成金丹?」
在她認知之中,唯有金丹期真人,方能有那般摧枯拉朽的實力。
陸遲微微搖頭,神色淡然:「金丹之境,言之尚早。
他並未道破真實修為,話鋒一轉,接著道:「秦宗主當知陸某出身太清宮。此番潛入幽冥國,只為一樁私務,與正魔之爭全無干係。陸某無意插手魔域恩怨,你盡可寬心。」
「然陸某行跡,斷不可露。還請秦宗主立下心魔大誓,對今日之事三緘其口,切莫泄露分毫。」
秦素娘不作絲毫遲疑,當即並指向上,以心魔立下重誓。
誓畢,她收斂神容,緩聲道:「妾身雖身在天魔宗,但當年入門,實乃陰差陽錯,迫於時局。時至今日,門內雖有幾位親近師長同門,讓妾身心存感念,但這魔道嗜殺劫掠之風,妾身實難苟同。」
「你若真是為正魔之爭而來,妾身亦不會多生事端。」
她看著陸遲,神色稍緩:「棲霞宗的陳年舊事,早已是過眼雲煙。你我既相識於微末,又何必如此生分。秦宗主」三字便免了吧。你喚我一聲素娘,我便喚你陸遲,如何?」
魔宗之內傾軋無度,她一介女流周旋其間,本就如履薄冰。此番驟逢故交,又見他顯露崢嶸手段,猶如久厄之人忽見崖岸,心湖間難免會搖曳起幾分尋枝可依的幽微心思。
陸遲對眼下境況自無不可。但秦素娘看向他的眸光中隱帶幾分異樣,加之昔年那些牽扯不清的舊事,令他心底生出些許不自然。
他微轉頭顱,避開那道視線,淡聲開口:「秦仙子眼下可有手段傳訊天魔宗,將炎魔谷劫掠飛舟之事稟告門中長輩?」
他面上聲色不動,心中卻另有計較。
離開黑石城之際,師祖曾交代他在幽冥國境內伺機行事,給魔道後方施加些許壓力。
此番與炎魔谷交惡,實是對方自己撞上了門來。劫掠天魔宗飛舟之舉一旦敗露,定會引得天魔宗高層震怒。
若那炎魔谷當真另有靠山,雙方勢必會生出一番大動靜。如此一來二去,師祖交託的差事,便算是順道辦成了。
聽聞他口中那聲客套的「秦仙子」,並未如約喚自己名諱,秦素娘眸光微動。她心知對方有意劃清界限,面上卻未顯露分毫波瀾,只垂下眼帘,極輕地「嗯」了一聲。
秦素娘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卷獸皮地圖,素手點向其中一處,緩聲道:「此地距我天魔宗一處暗樁不遠。那據點以散修坊市作掩護,妾身可去彼處傳訊。陸道友可願同行?」
陸遲微微頷首,應承下來。潛入坊市正可打探炎魔谷後續動靜,亦能藉機籌劃前往葬骨淵的穩妥路徑。
兩人旋即動身。途中,陸遲神識外放,時刻警戒周遭氣機。如此平穩飛遁三日,兩人降下遁光,落在一處隱蔽的深谷之外。
前方瘴氣瀰漫,隱有陣法紋路流轉,將谷內乾坤盡數遮掩。入陣之前,兩人各自施法,再次改換了形貌氣息。
穿過陣法光幕,入眼便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地下坊市。
陸遲不動聲色,隨秦素娘穿街過巷,步入一間看似尋常的雜貨鋪子。
鋪內冷清。秦素娘行至櫃檯前,翻手亮出一枚天魔宗內門弟子令牌。
那掌柜瞥見令牌上的魔紋,神色頓肅,當即斂衣行禮,將兩人恭敬迎入內室之中,反手閉合房門,隨即開啟了隔音陣法。
掌柜斂衣正色,深深躬下身去:「弟子拜見上使。不知上使親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秦素娘徑直走到主位落座,神色微沉:「虛禮免了。今日借你這處暗樁,乃有要情需即刻上報宗門。」
掌柜見她面罩寒霜,心知事關重大,當即肅容道:「上使請吩咐,弟子這便去準備傳音法陣。」
「數日前,本座奉命押解血食回宗,途經荒野,竟遭人半道截殺。」秦素娘語氣發寒,目光透出幾分冷意,「飛舟被毀,隨行同門盡數隕落,滿船貢品亦被洗劫一空。」
掌柜聞言大驚失色,失聲道:「何方狂徒,敢劫我天魔宗的貢品。」
「炎魔谷,炎梟親自動的手。」
掌柜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炎梟真人?區區一個金丹宗門,安敢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此獠不僅動手,更下了死手。你速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執法堂。」秦素娘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另外,這幾日坊間可有炎魔谷的動向?」
掌柜略一思忖,恭敬答道:「回上使,確有蹊蹺。就在這兩日,炎魔谷忽地全面開啟了護宗大陣,對外宣稱陣樞有損,閉門謝客。更有暗探傳回消息,稱谷內人心浮動,似在暗中歸攏底蘊,有舉派遷移之象。」
「劫了宗門貢品便想遠走高飛?當真做賊心虛。」秦素娘冷笑一聲,「將這異動一併上報,請門內長老定奪。」
她餘光微不可察地瞥了身側沉默不語的陸遲一眼,狀似隨口問道:「前線戰局眼下如何?正道那幾宗,近來可有什麼動作?」
掌柜並未多看陸遲,只當他是秦素娘的隨行親信,如實回稟道:「前線依舊膠著。斷魂谷那邊,幾位老祖互為掣肘,暫無大動干戈的跡象。」
「不過————聽聞正道玄都門近日接連調遣了數批精銳弟子奔赴前線,似在醞釀什麼謀劃。宗門不敢托大,眼下也正急調各處附庸與人手前往壓陣。」
陸遲立在一旁,念頭暗轉。
玄都門驟然大舉增兵,天魔宗為防有變,必得抽調各地人手前往前線填補窟窿。如此一來,這幽冥國境內的防備勢必空虛。這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亂局,正合師祖心意。
想來無需多時,師祖便能尋得破綻,悄無聲息地潛入這魔道腹地了。
秦素娘微微頷首:「我知曉了。你去安排傳訊,切記隱秘,莫要走漏風聲。」
「弟子遵命。兩位上使可需在靜室暫歇?」
「帶路吧。」
陸遲卻未上前,只神色平淡地搖了搖頭:「陸某便叨擾了。初至此地,正好去坊市內四處看看。」
秦素娘深知他行事有度,也不出言挽留。她自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遞上前來,緩聲道:「陸道友,妾身還需在此等候宗門回音,這幾日都不會離去。」
「這枚玉符你且收著,若在坊市中有什麼事情,或是日後有用得著妾身之處,盡可傳訊與我。」
陸遲並未推辭,伸手接過玉符納入袖中,微微頷首道了聲謝,便轉身朝外走去,徑直出了這間鋪子。
推開鋪門,重回坊市街巷之中。
四周光影雖顯昏暗,兩側攤位卻是林立,往來修士眾多。
陸遲收斂渾身法力波動,面容冷肅,宛如一名尋常散修般混跡於人群之內,順著人流緩步前行。
他並未在坊市內過多逗留。此地畢竟是天魔宗暗樁,盤根錯節,不宜久居。既已打探到所需消息,他便悄然離開鋪子,徑直遁出坊市。
飛掠數個時辰後,他在一處荒僻山嶺間尋了個隱蔽石洞,布下隔絕陣法,暫且落腳。
盤膝坐定,他拂袖一揮,三個儲物袋落在身前。這正是先前斬殺那三名炎魔谷築基後期修士所得。
神識強行沖開袋上殘存的印記,陸遲將內里之物盡數傾倒而出。對於成堆的靈石以及些許回復法力的丹藥,他自是毫不客氣地盡數收歸己有。
翻找間,他自光微頓,從中攝起一塊規模不小、通體烏黑沉冷的礦石。剛一入手,便覺寒氣逼人。
「玄陰鐵。」陸遲眼中泛起一絲欣喜,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將玄陰鐵妥善收好,他視線又落在一旁的幾枚玉簡上。略一查探,內里記載的乃是炎魔谷修士主修的功法,名為《赤煞訣》。
陸遲探入神識,細細瀏覽片刻,隨即眉頭微楚,將玉簡放下。
這功法內容平平,通篇看下來並無出彩之處。更令他生疑的是,這門功法只修煞氣,竟無半點汲取火屬靈氣或是借用火焰之力的法門。
炎魔谷山門所在,正壓在炙熱兇險的焚骨窟之上。
若其傳承功法與火屬全無干係,又何必將駐地選在此等絕地?更遑論其宗派名號,亦是明明白白帶了個「炎」字。
「莫非僅是巧合,炎魔谷上下對異火之事一無所知?————此事不可輕下斷言,凡事謹慎為上。這幾日且先蟄伏,暗中探查一番炎魔谷的動靜。」
「若炎魔谷果真舉派遷離,那處焚骨窟倒值得走上一遭。至於眼下————也該傳訊探問一番師祖的行蹤了。」
陸遲自袖中取出與師祖的傳訊玉符,指尖微動,打入一道法力。他將炎魔谷截殺天魔宗飛舟,以及自己暗中推波助瀾、令此事徹底敗露的經過,向師祖陳泥丸細細稟報了一番。
不過片刻,玉符微亮,陳泥丸的傳音便傳了回來。
「此事辦得不錯。」陳泥丸語氣中透著幾分讚許,「不過這趟渾水能攪起多大風浪,還得再觀望些時日。玄都門那幾個老東西,近來手腳也頗不老實,不知暗地裡在盤算些什麼————罷了,這些事你無需多管。」
師祖既未多言,陸遲自然識趣不再追問,轉而傳訊請示道:「敢問師祖,不知尚需幾許時日,方能潛入這幽冥地界?」
玉符那頭只傳回了簡短的四個字:「一年之內。」
光華黯淡,傳訊就此斷絕。
陸遲將玉符妥善收起,在石洞中靜坐思忖。
一年時間,倒是頗為寬裕。
若炎魔谷當真因為劫舟之事舉派遷移,這焚骨窟他勢必得去走上一遭。若真有運道,能在此地尋得一朵新的異火,日後前往青冥洲,他手中便能再多出幾分自保的底氣。
陸遲收斂心緒,手腕微翻,掌心黑氣涌動,冥河煉魂幡隨之顯化而出。
他指尖點出一道法力,沒入幡面。只見幡旗無風自動,陰寒之氣四溢,一道虛幻的陰神自黑霧中飄然浮現,化作厲千幽的模樣。
厲千幽剛一現出身形,自光便環顧四周。待看清周遭儘是昏暗粗糙的石壁,而非先前那艘天魔宗飛舟,他神色微怔,面露疑竇。
陸遲神色平淡,三言兩語將炎魔谷半道截殺、自己趁亂抽身隱匿之事隨口道出。
厲千幽聽罷,面露恍然之色。尚未及出言,便聽陸遲的話音再度響起。
「炎魔谷往後,多半無暇他顧。那處焚骨窟,陸某打算去走上一遭。」
陸遲眸光微沉,定定看向他,「當初提及焚骨窟內藏有異火線索,乃是前輩親口所言。如今動身在即,彼處究竟是何等情形,那異火線索又在何方,前輩也該仔細交代清楚了。」
厲千幽稍作沉吟,在識海中翻找了一番四百年前的久遠記憶,這才緩聲道:「那地方的地貌走向與兇險之處,老夫倒能仔細分說一二。」
「那焚骨窟,實則是一處形如漏斗的龐大地下裂谷。越往深處潛行,地脈毒火便越發黏稠狂暴,猶如附骨之疽,極難祛除。」
「老夫當年尋得石碑的那處古修遺蹟,正位於裂谷外圍西南角,藏在一塊形似臥牛的暗紅巨岩下方。」
「那遺蹟外圍殘存著一道四煞鎖元陣」的殘缺禁制,雖歷經歲月消磨,卻依舊能輕易絞殺築基修士。道友若是尋去,萬不可強行破陣,可順著臥牛岩左側一條乾涸的地下暗河潛行,方能避開陣法殺機。」
提及異火,厲千幽神色也凝重了幾分:「至於那異火究竟蟄伏於何處,老夫當年未敢深入毒火內圍,確是不知。但那殘碑上除卻隱晦的指引外,還留有火極生煞,陰極化蓮」八個古篆。」
他定定看向陸遲:「道友身具那等極寒之火,能將毒火逼退。入窟之後,大可循著這八個字,往那窟內煞氣最重、火毒最烈之地去尋,想來便能尋得線索。」
「火極生煞,陰極化蓮————」
陸遲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八個古篆,試圖將其與腦海中《天地靈焰譜》上的記載一一印證,藉此推斷出那異火的真正跟腳。
思慮良久,那些典籍中所錄的靈焰特性,似乎皆與這八字箴言差之毫厘,始終未能想出確切的對應之物。
他不再多費心神。既然有了線索,在此空想無益,終究要親自去走上一遭,方能一探究竟。
陸遲大袖微拂,黑氣收斂,將冥河煉魂幡納入儲物袋中。他抬眼掃過四下荒野,憑著堪輿玉簡上的地貌記號辨明了方向,隨即催動法力,化作一道幽暗遁光,徑直往焚骨窟所在馳去。
飛遁途中,他神色清冷,對秦素娘留下的那枚傳訊玉符再未理會,亦打消了與之再多生交集的念頭。
此女如今乃是天魔宗長老座下弟子,身份極為敏感,牽扯著魔道大宗的深淺漩渦,與之糾纏過深絕非明智之舉。
至於秦素娘此番重逢流露的情緒起伏與態度變幻,陸遲心思澄明,皆瞭然於胸。
他素來自知,斷不會生出那等錯會人意的妄念,將其誤作兒女情長。這般變化,究其根本,無非是身處險地,對高深道行與莫測手段本能生出的幾分敬畏與仰承罷了。
「此番分道揚鑣,日後互不相干,才是最穩妥的定局。」
數日後,陸遲按下遁光,落在一座荒敗的赤色山崖之上。
前方地勢陡然下陷,化作一方廣袤的暗紅盆地。盆地深處裂隙交錯,終年噴吐著渾濁的地脈毒火與黑煙,正是不出世的險地焚骨窟。
陸遲立於崖畔,收斂法力氣機,神識只在邊緣遊走,並未貿然探入那毒火深處。這等險惡絕地,在尚未探明虛實前,不可輕舉妄動。
他視線一轉,眺向焚骨窟側方的一片起伏山巒。那裡本該是炎魔谷的山門所在。
然凝神望去,那處山脈如今竟是死寂一片。護宗大陣的靈光早已徹底潰散,各處殿宇樓閣雖在,卻門戶大開,內里空無一人。連山中靈脈的靈氣,都顯出幾分被強行抽離的枯竭之象。
竟在短短數日之間,舉派撤離得乾乾淨淨。
陸遲自光微動,心下已然有了計較。
回想那炎梟真人攔舟劫掠時的老辣做派,此事怕絕非其初次犯險。如今知曉截殺天魔宗飛舟之事徹底敗露,便能毫不拖泥帶水地捨棄基業,迅速轉移。
炎魔谷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舉,事後還能如此迅捷地舉派遠遁,絕非尋常附庸宗門能有的底氣。其背後,定然另有龐然大物作為倚仗,莫非是血羅宗或陰傀宗?
景昭正道與幽冥魔宗,向來皆忌憚彼方同氣連枝,難以撼動。但以陸遲遊走兩地的冷眼旁觀,雙方實則皆是貌合神離,各懷鬼胎。細細想來,倒也著實荒誕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