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妖火凝形(5.2k)
第263章 妖火凝形(5.2k)
陸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淡的虛影,悄然掠入炎魔谷遺址。
谷內大陣雖撤,但依稀還能辨出昔年陣法運轉留下的靈氣溝壑。
他漫步於空蕩的殿宇與棧道之間,所過之處,經閣、丹房、寶庫皆已被搬空,連地磚縫隙中生長的低階靈草都被連根拔起,可見撤離時搜颳得何等徹底。
陸遲對這些外物本就不甚在意。他尋了一處地勢極高的斷崖駐足,緩緩閉目。下一息,龐大神識轟然散開,如水銀瀉地般,沿著山岩縫隙一寸寸掃過整座山谷。
半晌,他豁然睜眼,視線投向後山禁地內的一處枯竭深潭。
遁光微閃,陸遲落於潭底。他拂袖擊碎石壁上殘存的一層粗糙障眼法,露出一條幽暗的石階。順階而下,他來到了一處寬的地下暗閣。
此地氣機沉悶,殘留著幾分金丹修士獨有的威壓餘韻,當是炎梟真人平日裡閉關或議事之所。
四周石壁上嵌著幾枚光芒黯淡的月光石,中央立著一座失去法力支撐的殘破陣盤。
陸遲走到角落的一張石案前,上面散落著幾枚隨意丟棄的玉簡。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澤古舊的玉簡,法力探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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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閱覽片刻,陸遲眼中露出一抹瞭然。
這玉簡併非什麼高深功法,而是一部記述炎魔谷雜務與地理風貌的門派紀要,裡頭寥寥幾筆,道破了炎魔谷四百年前在此開派的真正淵源。
當年炎魔谷祖師遊歷至此,看中的根本不是什麼天地靈焰,而是這焚骨窟外圍常年噴吐的「赤毒火煞」。
炎魔谷主修的《赤煞訣》與門內的煉器之法,極度依賴這等狂暴火煞來淬鍊魔軀、鍛造法器。
他們將山門鎮壓在火窟之上,實則是將地脈當作天然火爐,經年累月地抽取表層火煞以供修行。
至於焚骨窟深處,玉簡中赫然用硃砂批註為「死地」,嚴令歷代弟子深入。
其上明確記載,深淵之中的地脈毒火極度駁雜凶戾,不僅於修行無益,稍有不慎還會焚毀道基,百害而無一利。
陸遲將玉簡隨手放下。
若炎魔谷當真知曉深處孕育著異火,這四百年間,歷代谷主絕不會安分守己地只在表層汲取火煞。哪怕無法收服,也早該布下牽引大陣,或是留下探索深淵的密卷。
看來,先前厲千幽的推測有誤。炎魔谷在此立宗確實只是一場巧合,這滿門上下,對那焚骨窟深處的異火機緣,全然一無所知。
「如此甚好。」陸遲心下微定。
那這焚骨窟便少了許多人為的變數與暗算。沒了這等外部牽絆,此地確是值得放手一探。
他不再多留,抽身遁出炎魔谷遺址,不多時便重返焚骨窟邊緣。
臨淵而立,那股夾雜著毒火的灼熱氣浪撲面而來。
陸遲並未急於踏入,大袖一揮,兩具身形魁梧的二階獸傀悄然落在後方隱蔽的岩縫之中。
他隨之取出兩張藏匿符籙,貼附其上。兩具獸傀氣機瞬間隱沒,宛如兩方死物,留在此處權作外圍警戒。
做完這些,陸遲面容冷肅,心念催動。玄淵、聽風、觀雨、驚霜四劍錚然出鞘,化作四道凌厲劍芒首尾相銜,盤旋環繞於周身。
冥河煉魂幡亦落入袖口,蓄勢待發。
他體內法力毫無保留地奔涌而出,貼身寶甲與外罩法袍上的重重陣紋盡數激發,數道厚重的防護光幕交疊流轉,將其護得嚴嚴實實。
隨後,他翻手取出一枚清心解毒的丹藥仰頭吞服,任由藥力在體內化開,護住靈台清明,以防毒火煞氣侵蝕心智。
右手輕覆,幾張二階極品符籙已然無聲暗扣於指縫之間。左手微抬,一團幽藍玄火騰躍而出,刺骨寒意瞬間驅散了周遭逼人的熱浪。
直至神識鋪展開來,探清前路虛實,陸遲這才足尖輕點,化作一道被重重光華包裹的遁光,沉穩地沒入那毒火翻滾的深淵之中。
冥河煉魂幡內,厲千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虛幻的面龐上不禁閃過一抹錯愕。
回想四百年前,他以金丹真人之尊前來探查這焚骨窟,仗著修為高深,自認也算籌謀周全、防備妥當。
可今日一見陸遲這般武裝到牙齒、步步為營的繁雜章程,他心底一時五味雜陳。與之相比,自己當年那點倚仗與流程,當真是簡陋得有些不入流了。
現在的後輩,怎的如此惜命?
陸遲身形不斷下墜。周遭景象正如厲千幽先前所言,乃是一處形如漏斗的龐大地底裂谷。
越往深處,四周充斥的地脈毒火便越發濃稠,帶著一股凶戾的暗紅之色,自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這毒火極為霸道,好在陸遲左手托著的幽藍玄火散發出極致寒意,在周身丈許外撐開一片幽寒地帶,將那些狂躁的毒火盡數逼退。
陸遲辨明西南方位,貼著陡峭的暗紅石壁悄然飛掠。
厲千幽曾言此處留有一方殘碑,他自是要先去勘驗一番,以辨那老鬼言語真偽。
飛遁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視線稍闊。在一處斷崖下方,果然盤踞著一塊數十丈大小、形如臥牛的暗紅巨石。
陸遲按落遁光,停在巨岩數十丈外。
神識掃過,巨岩後方隱約可見幾處坍塌的古修洞府遺蹟。而在遺蹟外圍的虛空中,殘存著幾道若隱若現的灰白靈光,透出陣陣令人心悸的殺伐氣機。
「這便是那殘缺的四煞鎖元陣了。」厲千幽出言提醒,「道友莫要觸碰陣法。往那臥牛岩左側看,有一處乾涸的地下暗河河道,從那處潛行可直接繞過禁制。」
陸遲依言望去,果見左側崖壁下方有一道一人多高的幽暗裂隙。他收斂氣機,身形化作一道暗影,悄無聲息地沒入裂隙之中。
順著乾涸的暗河蜿蜒前行數里,周遭的陣法波動徹底平息。前方豁然開朗,已然繞過了四煞鎖元陣,身處那片古修遺蹟的內部。
此地滿目瘡痍,殿宇早化作瓦礫。陸遲在一處坍塌的石殿角落停下腳步。
亂石之中,半掩著半截殘破的石碑。碑面布滿歲月風化的痕跡與毒火灼燒的焦痕。
陸遲拂去上面附著的灰燼,凝神細看。碑文多已模糊不清,唯有最下方「火極生煞,陰極化蓮」八個古篆依舊可辨,字跡深逾寸許,透著一股古老氣韻。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片刻,將殘存氣機記在心底。
線索已然確認。陸遲轉身,視線投向裂谷更深處。那裡的地脈毒火已然化作一片翻滾的暗紅火海,煞氣沖天。
他催動四柄飛劍護持周身,左手玄火幽光大盛,縱身一躍,徑直沒入那毒火最烈、煞氣最重的裂谷深淵。
這焚骨窟底部的地脈毒火,已不能用濃稠來形容。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一片粘稠如赤色漿液的火海,令人作嘔的硫磺氣味與狂暴火煞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羅網。
那毒火仿佛有著生命一般,察覺到生人生氣,便瘋狂地向陸遲所在擠壓撲噬。
陸遲神色冷峻,左手虛托。幽藍玄火陡然光芒大盛。極寒之意以他為圓心轟然散開,硬生生在這片赤紅漿液般的火海中,撐開了一個丈許方圓的真空地帶。
幽藍與暗紅兩股極致的氣息激烈衝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嗞嗞」聲。毒火雖狂暴,卻在玄火的極寒氣息下紛紛退避,難以越雷池半步。
陸遲暗自感知了一番外界毒火的威勢,心底生出一抹凜然。
這地脈深處的火煞之氣太過凶戾,不僅能輕易焚穿修士的護體法力,更能順著氣機攀附,直接灼燒神識。
「此等惡劣絕境,若無異火傍身,便是尋常金丹修士強闖至此,在這無窮無盡的毒火消耗下,怕也撐不了太久便會法力枯竭、道基受損。」
這種連金丹修士都能輕易阻隔的天然絕地,也讓陸遲愈發篤定,那石碑上隱晦記載、孕育於這等險惡環境深處的異火,其品階與威能定然非同小可。
正思忖間,異變陡生。
距離陸遲數丈開外的粘稠火海中,原本翻滾的暗紅毒火忽地一陣詭異扭動。
那團毒火竟如活物般迅速拉升凝聚,轉瞬間化作一條半尺來長、通體赤紅如血的小火蛇。
這火蛇沒有五官,只在頭部生著兩點慘白的凶芒。
方一成型,它便宛如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尾部猛地一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紅流光,悄無聲息地穿透重重火浪,直奔陸遲後頸襲來。
其速度之快,幾若奔雷,且未帶起絲毫風聲與法力波動,在這滿是火煞之氣的環境中,極具隱蔽性。
陸遲身形未動,實則神識早有所察,心念微轉,盤繞在側的驚霜劍分出一縷劍氣,迎著那道暗紅流光劈斬而下。
驚霜劍氣冰寒鋒銳,瞬間將那條小火蛇斬作數截。
陸遲目光微凝,發覺異狀。
那火蛇身軀斷裂後,並未就此熄滅消散,其殘破的火光在周圍毒火滋養下一陣扭曲,眨眼間竟分裂成了數十條更為纖細的小火蛇,速度絲毫不減,繼續朝他面門撲咬而來。
未等他催動法力應對,周遭的粘稠火海驟然劇烈翻湧。
四面八方的暗紅毒火之中,接連亮起密密麻麻的慘白光點。
成百上千條同樣的赤紅火蛇憑空凝聚而出,層層疊疊,將他上下四方圍得水泄不通。
若當真面對上千名築基修士聯手圍攻,陸遲絕不會有半點遲疑,定然立刻掉頭遠遁。
但他神識掃過,便察覺這些火蛇不過是地脈毒火依循本能匯聚而成的死物,並無靈智與陣勢相輔。
他所修行的《太淵玄水經》,乃上古太淵道宗傳承的五行水屬頂尖道法,正克制這等火煞。
陸遲心念微動,體內法力奔涌而出,灌入身側四劍。
玄淵、聽風、觀雨、驚霜四劍錚鳴作響,劍光流轉交織,瞬間結成四相覆水劍陣。
磅礴水汽憑空生出,化作幽寒劍浪席捲開來,氣機激盪之下,與那漫天火蛇分庭抗禮,竟絲毫不落下風。
看著劍陣輕易將大片撲殺而來的火蛇絞碎澆滅,陸遲心中暗自慶幸,多虧當年寒淵師叔傳授了這門神通,今日應對這等火海絕境方能如此從容。
此時,陸遲袖口黑氣涌動,厲千幽自冥河煉魂幡中飄然而出。
他揮手打出數道陰寒黑芒,幫著擊碎側方漏網的火蛇,分擔壓力。
待穩住陣腳,厲千幽目光掃過那運轉自如的四相覆水劍陣,面上不禁浮現出震動之色。
他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端倪。這劍陣之所以具備這般摧枯拉朽的威能,神通精妙固是其一,更關鍵的卻是陸遲的法力。那法力精純渾厚,浩瀚綿長,全無半點雜質與虛浮之象。
厲千幽深諳修仙界規矩,極為識趣地壓下了探問陸遲功法來歷的念頭,卻終究沒忍住心頭的驚駭,失聲問道:「道友這身法力精純若斯,根基雄渾深厚————
莫非當年所鑄,乃是無暇道基?」
陸遲神色平淡,操控劍陣向前推進,隨口答道:「前輩謬讚,不過是昔年因緣際會,僥倖得成罷了。」
厲千幽聽罷,一時陷入沉默。
他心中驚疑交加,愈發摸不透陸遲的真正底細,但也明了眼下正處兇險絕地,絕非探尋來歷、閒話家常的時機。
陸遲面容冷峻,未再出言,這焚骨窟內的地脈毒火無窮無盡,若一直在此糾纏消耗,遲早會力有不逮。
當下他心念催動,四相覆水劍陣威勢再漲,幽寒劍浪層層疊疊,生生在漫天火蛇中撕開一條寬闊通道。
陸遲借勢裹挾遁光,毫不戀戰,一路往裂谷極深處疾馳突進。
不知下潛了多遠,周遭那狂暴沸騰的火煞陡然一空。原本如影隨形、悍不畏死的火蛇仿若失去了某種憑依,頃刻間化作點點暗紅火星,潰散隱沒。
陸遲斂去劍陣光華,穩穩落足。
入眼處,竟是一方極其空曠死寂的地下淵谷。此地非但看不見一絲一毫的毒火,連外圍那股令人作嘔的硫磺氣味也蕩然無存。
周遭氣溫不升反降,透著一股直入骨髓的陰冷,安靜得只能聽見陸遲體內法力運轉的微響。
厲千幽自煉魂幡中飄出,目光凝重地四下逡巡。
他打量著腳下暗紅近乎漆黑的平整岩地,感受著空氣中近乎凝滯的冰冷氣機,暗自思量起來。
「這等物極必反的地界————」
厲千幽回想那殘碑上的八個古篆,心底已有計較。
天地奇物孕育之所,往往伴隨天地造化的異象。外圍毒火滔天、火煞肆虐,這淵底深處卻死寂無火、陰寒透骨,正合了「火極生煞,陰極化蓮」之理。
此等詭異的平靜之下,往往潛藏著真正的兇險,恐怕距離那異火的真容,已是近在咫尺了。
行出百餘丈,前方暗影中突兀地橫著一道輪廓。陸遲頓下腳步,神識探去,發現那是一具背靠岩壁的枯骨。衣袍早在此間陰寒之氣下風化殆盡,骨骼卻未朽壞,反而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
厲千幽仔細打量一番,沉聲開口:「此人生前,定是一位金丹真人。」
此地竟曾有金丹真人涉足,且最終隕落於此?
陸遲心底忽生一絲警兆。他瞬間察覺不妙,當即強催法力,身形便欲向後暴退。
幾乎同時,側方黑岩無聲碎裂。一道幽暗殘影撕裂死寂,直取陸遲咽喉。這襲擊極其迅捷,事先竟未泄露半分氣機與法力波動。
千鈞一髮之際,陸遲指尖暗扣的數張二階極品防護符籙轟然激發,化作幾道厚重光幕重疊阻擋在身前。
然那幽暗殘影銳不可當,只聽幾聲沉悶氣響,符籙光幕竟被接連洞穿。
殘影勢頭不減,徑直撞上陸遲外罩法袍的防禦陣紋。
法袍光幕僅支撐了半息,便被撕開一道裂口。
殘影透陣而入,又狠狠刺中他貼身的內甲。
寶甲靈光劇烈震盪,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終是將其大半威能死死抵消。
連破數重厚重防線,那殘影才終於顯露幾分頹勢。
陸遲借著這層層阻截爭取來的半息空當,純憑二階上品體修的肉身本能,強行扭轉腰身,體內骨骼發出一陣沉悶爆鳴,硬生生橫移半尺。
一陣刺骨寒意貼著頸側堪堪划過。若是他事前再少備一層防具,亦或肉身再弱上半分,這一下怕是就要結結實實地破開皮肉了。
陸遲穩住身形,足下發力暴退數丈。四相覆水劍陣立時收縮,嚴密護住周身,不留半點破綻。
此時,那偷襲之物終於顯露真容。
那是一頭長約數丈的黑鱗妖蛇,盤踞在枯骨一側。
蛇吻微張,吐出暗紅蛇信,一雙豎瞳透著無機質的冰冷。隨著它現身,一股令人室息的龐大威壓在這片死寂淵底瀰漫開來。
「三階妖獸。」厲千幽傳音之中透出驚駭。
陸遲目光冷肅,法力在經脈中瘋狂運轉。三階妖獸堪比金丹真人,絕非築基修士可以輕易匹敵。
一人一鬼暗自戒備之際,厲千幽神識掃過四周,心中頓生疑慮,再次傳音:「道友,此地已是焚骨窟盡頭,連金丹真人都隕落於此。為何仍不見那異火的半點蹤跡。」
陸遲沒有回話。他左手微抬,掌心那團幽藍玄火此刻正劇烈跳躍,傳出一股同源的吸引與忌憚交織的躁動。
他視線落在前方那頭妖蛇身上。細看之下,那蛇身黑鱗並無血肉質感,鱗片縫隙間隱隱有晦暗的流火涌動。其周身散發出的也並非尋常妖氣,而是純粹到極點的陰寒火煞。
「前輩莫尋了。」陸遲語氣平淡。
「這頭妖蛇,便是那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