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點(三)


  醫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就離開去另外的診室,剩下曲鹿坐在周宇航身邊,時不時地拍一下他的後背,叮囑道:「不要低頭,小心鼻血又流了下來。」

  周宇航半仰著臉,聲音含糊地說道:「總仰頭脖子疼,我感覺我頸椎也受了點傷。」

  「別胡說,剛才都系統檢查過了,拍了片子,也沒看出其他問題。」曲鹿一邊說,一邊打開手裡的檢查影像又看了一次,非常確信地說:「你就只是鼻子顧著而已。」

  周宇航委屈巴巴地說:「什麼叫『而已』?師姐,我可是為你受的傷,你就不能在今天破例一次,對我溫柔點嗎?」

  曲鹿心裡的確很過意不去,但她這個人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即便在她對周宇航已經十分愧疚的情況下,她說出口的也只有輕飄飄的一句:「今天的事,謝謝你了。」

  好在周宇航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不過是從曲鹿嘴裡聽到了一聲「謝謝」,他就非常開心地彎過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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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鹿餘光瞥見他一臉傻樣,有點尷尬地拿著手裡的檢查影像打了下他的頭。

  周宇航誇張地叫了聲:「師姐家暴!」

  「誰和你是家暴?」曲鹿糾正道,「再亂說,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在醫院。」

  周宇航趕忙乖乖閉嘴,甚至在自己的嘴唇前比了個「拉上拉鎖」的手勢。

  曲鹿瞪他一眼,她總是告訴自己不能被周宇航這種小孩帶偏自己的節奏。

  但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樣子,曲鹿於心不忍,她低聲問了句:「真不打算拘留他們?」

  「啊?」周宇航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噢」了聲,「你說他們啊,我當然想讓他們付出代價,但那樣牽扯下去,咱們兩個還得繼續泡在這鎮子上。」他沉了沉眼,很認真地說:「我想回去了。」

  曲鹿沉默了片刻,她微微嘆息了一聲,回應周宇航:「你決定了就好。」

  何淼在庭後威脅、毆打委託人律師的這件事在當天就轟動了整個小鎮。

  哪怕曲鹿和周宇航對此守口如瓶,可天源賓館裡那麼多雙眼睛,僅需要10分鐘的功夫,就已經有無數個版本從他們的口中傳播出去。

  鎮上的人奔走相告,每個人都要眉飛色舞地對此聊上幾句。

  唾沫傳的多了,味道也就變了。

  最嚴重的版本成了何淼對女律師先奸後殺。

  這是曲鹿和周宇航坐在飯館裡時聽到的。

  那會兒是中午,他們兩個出了醫院去吃飯,醫生叮囑要吃清淡些的,曲鹿就陪著周宇航去了一家麵館,點了兩碗清湯麵。

  周宇航還很驚訝地問了句「師姐,你又沒挨打,也不需要忌口啊,這麼素的面能吃進去嗎」。

  曲鹿沒說話,她覺得在「病人」飲食清淡的時期,與對方保持一致口味是最起碼的尊重。

  尤其這個病人是為了她才破相的。

  由於那會兒不是準確的飯點兒,已經近乎下午兩點鐘,店裡幾乎沒什麼人,所以店員們一邊剝蒜一邊聊著的閒話就清清楚楚地飄進了曲鹿的耳朵里。

  「哎,聽說那女的死得可慘了。」戴著食品帽的胖一些的店員阿姨同情地撇嘴道:「真可惜了,年紀輕輕的,遭到這種飛來橫禍,真替她不值。」

  曲鹿這時還沒有聽出端倪,直到另一個店員說道:「能怪誰啊,怪她一個女的非要當律師嘍。」

  曲鹿怔了怔,稍微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兩個店員。

  她們剝掉蒜皮的動作非常熟練,薄薄一層的淡紫色在她們粗糙的手中飛出霓裳亂舞的陣勢,只需要眨眼間,白花花的蒜粒就落在了鋁盆里,已經堆成了小小的一座山。

  就仿佛她們認為自己擁有著可以掌控這座山的能力,所以說話間充滿了莫名的成就與自信,連不曾目睹的事情也能描述得栩栩如生,好像她們也曾身在現場目睹了全部過程。

  「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樣子,到了年紀就去嫁男人、生孩子,做個賢妻良母,不要總是想著拋頭露面搶男人的風頭,看吧,像她那樣不符合規矩的就沒好下場,做律師有什麼用?還不是沒命了?」

  「城裡來的嘛,肯定和咱們這邊不一樣,長得漂亮、文化又多,就覺得自己了不起唄。」

  「搭上命就不值了,老實地呆在家裡不就沒這些壞處嘛,像咱們沒能耐,伺候爺們兒孩子起碼能活著,做女人,要懂事。」

  曲鹿聽得笑了,她抬頭看向周宇航,很無奈地說了句:「我在她們的嘴裡都已經死了。」

  周宇航也覺得很震驚地撇了下嘴,「明明被揍的人是我,結果卻成了你沒了命,和造謠你的版本比起來,我突然覺得我的骨折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了。」

  這一次,曲鹿的笑容僵硬在了嘴角。

  周宇航還嘀咕了幾句,曲鹿卻立刻打斷他:「你剛剛說了什麼?」

  「啊?我說這家的面煮得有點硬——」

  「不是,是之前的那一句。」

  周宇航很努力地回想著:「我的骨折不值一提?」

  「上一句,那之前的一句。」曲鹿緊皺眉頭,表情有點焦躁。

  周宇航一時之間想不出來,他撓了撓鼻子,忘記自己已經骨折,疼得「嘶」一聲,還真就因此而想起來了,他恍然大悟道:「啊!我是說,他們在造謠你。」

  造謠。

  曲鹿緩緩地點頭:「對,是造謠沒錯……」

  周宇航以為曲鹿在為這些謠言生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應該安慰她,但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他自認是了解曲鹿的個性,她要面子,爭強好勝的,一定不能傷害到她驕傲的自尊心。

  所以周宇航絮絮叨叨了半天,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師姐,優秀的人才會被造謠的,在律所里你也經常被議論,那都是因為大家嫉妒你」、「不過我和不一樣,我不僅不嫉妒,還很欣賞師姐」、「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相信師姐的清白」。

  「清白」兩個字令曲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些閃爍的自言自語著:「也許出發點不太對……我不應該先入為主的,我太自信了……」

  以至於,她從最初就沒有發現如此明顯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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