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鬣狗（五）
頭頂上探出來的枯樹枝條被寒風吹動得簌簌作響，宋煜望著曲鹿的表情沒有任何動盪，他連語氣也平靜得毫無波瀾，只說：「沒有為任何人遮掩。」很快又問：「你怎麼知道那晚的事情？」頓了頓後，「你跟蹤我？」
「不需要跟蹤。」曲鹿說，「我是來鎮上重新調查線索的。」
宋煜眯了眯眼。
曲鹿告訴他：「我打算為你母親的官司翻案。」
這句話並沒有讓宋煜感到喜悅，他反而皺起了眉頭，有些訓斥意味地逼近曲鹿一步，「官司都已經結束了，沒有再翻出來的必要，你少多管閒事。」
曲鹿覺得有些奇怪地看著宋煜，「你應該很清楚你母親是被誣陷的吧？難道你不想讓她重獲清白嗎？」
宋煜忽然就變了態度，比起此前的冷靜，他此刻的語氣不容置疑，「她已經死了，死人的事情沒什麼好去驗證的，而且我爸說過了，她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那是她的報應。」
他好像比不能共情他的母親，更做不到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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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連想念都沒有。
「你更相信你父親？」曲鹿為此感到震驚，她沉下嗓音，接下來的話語就顯出了幾分凝重，「哪怕他對你使用暴力，你也要維護這樣的人？」
「暴力」兩個字讓宋煜的瞳孔緊縮。
他意識到曲鹿並不是來詢問自己任何事的，而是來和他進行確認的。
宋煜生怕自己表現出的面部表情會讓她得逞，他轉過身，朝前走了幾步，留給曲鹿一句「我要回學校上課了」就匆匆跑掉了。
曲鹿望著宋煜穿過馬路，走到對面的街道，快要到達校門口的時候，被徐程旭一把摟住了他的脖頸。
像是要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壓迫在宋煜身上似的，徐程旭死死地纏著他問東問西，很快就向胡同里看過來。
曲鹿退後幾步，以免被徐程旭發現自己的存在。
她等了一會兒後，慢慢走出胡同時，校門口前幾乎沒有學生的身影了。
曲鹿鬆了口氣似的，轉身打算離開的那一瞬，面前忽然有人擋住了去路。
她抬頭去看，徐程旭對她露出笑臉。
曲鹿繃緊了背脊。
徐程旭指著她的鼻尖，笑著問道：「我見過你吧？在宋煜家樓下。」
曲鹿扯了扯嘴角，回應了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什麼都沒說，繞過他想要直接走掉。
徐程旭卻又一次攔住她，他上下打量著曲鹿，笑眯眯地說著：「你不是鎮上的本地人，你外面來的吧？就是你剛剛找宋煜的？找他幹什麼？不會是樊思藝家裡雇了你吧？」
曲鹿不想惹多餘的麻煩，但是，他問出了「樊思藝」的名字，說明他很在意那晚的事情。
明明兩件事之間毫無聯繫，明明何畫的官司與樊思藝那晚的門鈴事件並沒有牽扯，但曲鹿卻從徐程旭的臉上看到了與宋景程相似的神情。
一種充滿了上位者姿態的睥睨。
這令曲鹿不得不停了下來，她凝視著徐程旭，反問道：「你是擔心實情暴露嗎？」
徐程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曲鹿再一次問道：「那天晚上，按門鈴的人，是你對不對？」
徐程旭低聲罵了句髒話，他冷眼盯著曲鹿，「宋煜和你說的？他還告訴你什麼了？那個賤東西，和他媽一樣，都是爛貨。」
曲鹿沒想到他竟然都不爭辯，可當曲鹿為宋煜說話般地強調了句「他什麼都沒說」的時候，徐程旭俯視著曲鹿的眼睛，他咬字清晰，加重讀音，近乎威脅似的說道：「我們的事情，你少管。我告訴你，你只需要管好他爸的事情就行了，至於我的事，有我爸在，你這種小人物根本算不上東西。」
曲鹿愣了愣，徐程旭嗤笑一下，他向後退步，挑釁地對曲鹿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大步朝著學校走去。
曲鹿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一些，她從剛剛的那幾句話里感到了威脅。
以至於她看著徐程旭的背影，再聯想到自己兩次遭遇「殺人滅口」般的行徑，她忽然覺得只把關注力放在宋景程的身上未必正確。
如果宋景程有幫手呢？
無論是宋煜還是徐程旭，他們兩個的身高都要比宋景程高大，而兩次對曲鹿造成傷害的男人，也同樣高大。
曲鹿抿緊了嘴唇，她死死地盯著徐程旭離開的方向。
外套口袋裡的手機在這時響起《致愛麗絲》的來電音樂。
曲鹿接通後，周宇航的聲音傳進耳里：
「師姐，宋景程今天去市里開會了，我等了一上午，他也沒有回來。我感覺他是刻意在避開我們。」
曲鹿含糊地應了聲，她問：「你現在在哪裡？」
「我還在他單位的停車場，等師姐的安排呢。」
「來重點高中門口接我。」曲鹿說，「我們去何家。」
半個小時後。
再次造訪何家，曲鹿憑著記憶找到了位置，她帶著周宇航朝著矮舊的單元樓走去。
剛爬到1樓，就看到迎面有人走下來。
對方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西裝革履，卻是寸頭。
更奇怪的是，在這種漆黑的環境裡，他還戴著太陽鏡，身後跟著個小個子年輕人，都沒有讓路的意思，尤其是打頭的那個，嚼著口香糖大步走下來，擠過曲鹿身邊，推開了樓宇門。
他身上的香水味非常刺鼻，是女性用的那種。
周宇航不滿地看了對方一眼，接著走到曲鹿前面，像是要替她阻擋其他可能出現的陌生人。
曲鹿並沒有放在心上，當她來到何家門口時，發現門是敞開的，地板上還留著腳印，何淼正蹲在地上擦拭著，抬頭的瞬間，就看見了曲鹿。
韓二春也聽見了動靜，在裡屋有些慌張地問道：「是不是他們又回來了？」
何淼剛要開口，曲鹿已經說道：「是我，曲鹿。」接著又側過身，讓周宇航走了進來，「還有我的同伴。」
屋裡的韓二春鬆了一口氣似的，她催促何淼：「給他們兩個倒杯水，讓他們進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