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少女的來電(四)
樊思藝沉默著,她的眼神很飄忽,兩側嘴角抽搐起來的肌肉顯露出她內心的痛苦和掙扎,她恐懼地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經系統,緊緊握成拳的十指不停地顫動著,她覺得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把自己逼瘋。
明明做錯的人不是她。
可承受這種創傷性結果的人,卻是她。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里閃現出來的那一刻,樊思藝的情緒反而逐漸得到了平復。
她緊鎖的眉心一點點地舒展開,渙散的眼神也聚焦到了某一點。
是啊,她本就沒有錯。
趙影……也沒有錯。
曲鹿在這時問出的那句話,更像是推波助瀾的船錨,勾住了樊思藝的衣角,試圖將她從絕望的深海之中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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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在怕什麼?」曲鹿的問話低沉卻溫柔,「你是受到了傷害的那一方,你有著去爭取任何權益的資格,所以,你真的打算選擇沉默嗎?」
那是因為她們擅長沉默。
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她們的性別就註定了她們需要去「爭取話語權」,而不是生來就擁有這一切。
她們總是要去努力證明自己的存在,要不斷地去表達、去競爭、去搶奪,目的無非是觸碰到原本就該屬於她們的東西。
尊嚴,平等,資源,甚至於是,說「不」的權利。
好像「她」字就代表了不配「拒絕」,她們就應該是溫柔的、和善的、逆來順受的。如果遭受到了不公平對待,也一定是「她們」有錯在先。
在樊思藝的成長環境裡,她聽到了太多太多的質疑聲。
「女孩子走什麼夜路?誰家好姑娘會在大晚上出門?」
「男同學欺負你?他為什麼不欺負別人?是不是你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
「女生學不會數理化的,沒有男孩子有後勁兒,別逞強了。」
「你不行的,把機會讓給男生吧。」
「反正你將來可以嫁人生子。」
「大不了找個好男人養著嘛。」
「多做一些家務,討未來公婆的歡心。」
女孩子就該有女孩子的規矩,不要花枝招展,否則,會勾引男孩子誤入歧途的。
「趙影還不是整天和徐程旭眉來眼去的,她有今天,純粹是她自己活該。」
「是她賤。」
「是她不要臉。」
樊思藝的耳邊被這些雜亂的聲音吵得嗡嗡作響,她想起何小晴在提起趙影似的輕蔑,也想起其他同學看向趙影空蕩課桌時的不屑,還有那天晚上徐程旭對宋煜的威脅——
「想讓我把你媽的那點醜事都公開嗎?如果學校里的同學知道了,他們會怎麼看你?!」
直到現在,樊思藝都會因這句話感到不寒而慄。
她哽咽著吞了吞口水,張開嘴的那一刻,有氣泡從口中不停湧出。
勾在她衣角上的船錨越發下墜,她轉回頭,看向那雙按在冰冷船錨上的手。
太過柔弱,不足以為她扯開堅硬的鋼鐵。
樊思藝沉下眼,她沒有選擇接受曲鹿伸向她的那雙充滿了援助信號的手,她平靜地給出了她的答案:
「不是他。」樊思藝抬起頭,她看向曲鹿,眼神不再有絲毫的躲閃,「不是徐程旭。」
比曲鹿先表現出激動情緒的人是周宇航,他猛地站起身來,直截了當地訓斥起樊思藝:「你這孩子怎麼恩將仇報?我們可一直都在幫你啊,你現在算怎麼回事?替那小子說話是不是?你幫他啊你?」
樊思藝不自覺地死咬著嘴唇,咬到滲出血跡了都渾然不知,她什麼都不肯再說,即便周宇航不停地追問她為什麼要包庇徐程旭時,她也是極其堅定的一言不發。
「你別不知好歹啊!我們給你吃給你喝,救你脫離險境,你要是還這樣——」周宇航氣得臉色通紅,他指著樊思藝還想繼續數落,但卻被曲鹿按住手臂,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下去。
周宇航氣不過地喊了聲「師姐」,曲鹿仍舊對他使了「夠了」的眼色,並轉頭對樊思藝說:「你現在打算回家嗎?我們可以送你。」
樊思藝考慮了一下,點頭道:「好。」
半個小時後,周宇航親眼看著樊思藝走進了她家的單元樓。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周宇航嘴裡的抱怨也沒有停止過。
「真不懂現在的高中生都在想些什麼,一個兩個的滿嘴謊話,瞧不起成年人啊?耍我們嗎?」周宇航踢開腳下的一塊石子,滿腹怒氣始終難消。
曲鹿最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轉身時喊了周宇航的名字,「走了。」
周宇航跟上她,他強調著:「師姐,那小姑娘肯定知道內幕,她故意不說的!」
曲鹿淡淡回答:「我知道。」
周宇航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那你就這樣算了?就這樣被她牽著鼻子走啊?」
曲鹿說話的同時,有團團白霧般的呵氣從她口中飄出,「她現在不肯說,我們逼迫她也無濟於事,反而會讓事態惡化。」
「可……也不能就任憑事件僵持著吧?其實大家都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那幾個小子仗著家庭背景有恃無恐,他們才——」
曲鹿截斷他的話:「所以,你也明白的。」
周宇航困惑地皺起眉,「明白什麼?」
「有恃無恐。」曲鹿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是節奏一致的「咔噠」、「咔噠」,她吸進一口寒氣,緩緩地吐出,聲音平緩地說下去,「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兒,家境相對弱勢,面臨著多方壓力,她沒有對抗的資格,我們也無法幫助她去對抗任何人,只是想從她嘴裡得到真相而不能保證她後續的安全,我們就沒有理由去強迫她做任何事。」
周宇航還想再說,曲鹿卻繼續道:「更何況,真相有那麼重要嗎?」
「師姐,你怎麼了?」周宇航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曲鹿,「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曲鹿停下身形,她面向周宇航,很認真地問道:「如果這種真相是毫無意義的,並且,是有可能涉及到他人安危的,作為我們這一行的人,真的有必要去深層挖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