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只能窩囊
到了第六天,許山把這事搬到了朝會上。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殿裡點了十幾根牛油大燭,照得人臉發亮。
許山讓龐崢麟把青玉堂的事當眾念了一遍,從李蒼松帶人進京、在姜記綢緞莊設伏、到鐵衛營當場拿獲,一樣一樣念得清清楚楚。
等龐崢麟念完了,許山開口說道:「平南王身為宗室親王,私蓄死士,遣人入京行刺本王,此舉與謀逆何異?」
話一落,殿上嗡嗡聲響成一片。
王守元第一個出列,手裡摺子舉過頭頂:「臣彈劾平南王目無朝廷法度,請旨嚴懲!」
跟著畢青雲也站出來了,馬千里緊跟著上前。
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彈劾的摺子當場就遞了十幾本。
有幾個老成持重的官員站著沒動,互相看了看,也沒站出來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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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山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轉身請幼帝和太后娘娘降旨。
張太后其實是不想降下去這個旨意,畢竟平南王可是大興宗室,之前聯軍的時候出力也不少。
但是平南王做得確實不像話,背地裡有動作也就罷了,還讓人擺在了明面上。
更何況他行刺的是當朝太尉,幼帝的尚父。
所以張太后即使抱著想用地方藩王平衡許山的想法,此時也不得不同意降旨意。
「准!」
「謝太后!」
許山行了一禮,隨後讓龐崢麟擬旨。
龐崢麟當場鋪開絹帛,提筆寫了一道,念了一遍:「以幼帝名義申斥平南王私蓄死士、圖謀不軌,削親王雙俸,勒令入京自辯。」
因為許山特意交代龐崢麟,旨意里只提平南王,所以別的藩王一個字不帶。
龐崢麟寫完了拿給他看,他掃了一遍點了頭。
下面的群臣自然也沒有異議。
詔書的內容自此定下,然後便是八百里加急往平南王的封地送去。
下朝之後馬千里追上來問:「王爺,淮王楚王秦王的暗樁查出來一堆,怎麼旨意里單說平南王?」
許山說:「那幾家的暗樁咱們手裡沒鐵證,真擺到檯面上,他們來個死不認帳,反倒顯得咱們亂咬。」
「平南王這個,李蒼松的人頭、青玉堂的銅牌、姜採薇的供詞,一樣一樣擺著,他賴不掉。」
馬千里又問:「那淮王他們就這麼放著?」
許山點了點頭:「放著就行,本王這次本就是殺雞給猴看,猴看見了自然就老實了。」
「真要一個個都揪出來,那就不是申斥的事了,得打。」
「現在還沒到打的時候。」
畢青雲在旁邊聽了,點了點頭沒說話。
......
平南王府里,送走京里來的天使之後,平南王把摺子往桌上一摔,臉漲得通紅。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圈,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炭盆,炭火滾了一地。
耿彪站在門口沒敢吭聲,毛文龍彎腰把炭盆扶起來,拿腳把炭火往一塊兒撥了撥。
平南王把那封詔書從桌上撿起來,抖了抖,又念了一遍:「私蓄死士,圖謀不軌,削親王雙俸,勒令入京自辯。」
念完了把詔書往地上一摔,拿腳踩了兩下:「許山這個王八蛋!我平南王在大興朝里站了二十年,先帝在的時候都沒跟我說過一句重話。」
「他算什麼東西,一個北疆獵戶出身,也敢這麼糟踐我!」
他越說越氣,抓起案上的硯台砸在牆上,墨汁濺了一牆,順著磚縫往下淌。
「還有李蒼松這個混帳!我讓他離間,他倒好,直接帶人去殺許山!」
平南王氣得滿臉通紅,「殺就殺吧,還讓人一鍋端了!現在滿天下都知道我平南王派人刺殺鎮北王,我這臉往哪擱?」
毛文龍等他把火發完了,才慢悠悠開口:「王爺,事已經出了,罵李蒼松也沒用。」
「眼下要緊的是怎麼收場。」
耿彪在旁邊瓮聲瓮氣地接了句:「收什麼場?他都打咱們臉上了,還收場?」
「王爺,這口氣不能忍!」
「依末將說,一不做二不休,末將帶兵北上,跟許山真刀真槍干一場。」
「打贏了什麼都好說,打不贏也比窩在這受窩囊氣強!」
毛文龍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慢悠悠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平南王擦手上沾的墨汁。
平南王接過去胡亂擦了兩把,瞪著他:「你啞巴了?耿彪說要打,你怎麼說?」
毛文龍等他發完火了才開口:「王爺,打不得。」
耿彪在旁邊哼了一聲:「怎麼打不得?你怕死?」
毛文龍沒理他,接著說:「咱們前頭哨探回來報,說五嶺那邊北府軍原本駐紮的三個營,這兩天拔了營往南挪了六十里,已經到了跟咱們黔州搭界的地方。」
「這還只是前哨,後頭大隊有沒有跟著動,探馬還沒摸清楚。」
平南王皺起眉頭:「往南挪了六十里?以前他們不就在那一帶活動嗎?」
毛文龍說:「以前是在五嶺北坡,現在挪到南坡了,再往南走百十里就是咱們的邊關。」
「以前他們沒藉口,只能在北坡待著。」
「現在許山手裡有了李蒼松的事,他大可以打著討逆的旗號把兵往咱們邊境上壓。」
「王爺,你想想,他這道詔書為什麼滿天下發?」
「就是告訴所有人,你平南王有錯在先,你是逆黨,他調兵是名正言順。」
耿彪不服氣:「那咱們就干看著?他把兵壓到咱們門口了,還不讓打?」
毛文龍說:「打?你拿什麼打?北府軍二十萬,南府軍七八萬,光擺在五嶺一帶的就有五六萬人。
「咱們全部兵馬攏一塊兒不到十萬,你帶兵北上,前腳出關,後腳淮王楚王就能把咱們賣乾淨。」
「他們兩家一直偷偷給咱們供錢供糧不假,可你什麼時候見他們出過一兵一卒?」
「真打起來,他們縮在後頭看熱鬧,你一個人扛許山全部的壓力,扛得住?」
耿彪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拿拳頭捶了下自己大腿,悶聲蹲到牆角去了。
平南王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踩到方才摔在地上的詔書,拿腳尖踢開了。
「那你說怎麼辦?」
他眉頭緊皺,「讓我真進京去自辯?我去了還能回來?」
毛文龍搖了搖頭:「進京當然不能去,可話得說圓了。」
「咱們先跟青玉堂劃清界限,咬死了是李蒼松擅作主張,王爺根本不知情。」
「再把李蒼松在黔州的家眷全收押了,做做樣子,上表認罪,姿態擺得越低越好。」
耿彪從牆角抬起頭:「那咱們不是白挨這一巴掌?太丟人了。」
毛文龍說:「丟臉比丟命強,許山現在想要的就是咱們先動手,只要咱們忍著,他一時半會兒不會動手。
「淮王和楚王那邊一直偷偷給咱們供錢供糧,正是攢家底的時候。」
「這時候跟許山撕破臉,把家底打光了,以後拿什麼翻身?」
說到這,他走到平南王跟前,壓低了聲音說道:「王爺,再跟你透個底。」
「我讓人順著北府軍南下的路線摸了一遍,許山往五嶺增兵不假,可後頭輜重沒動。」
「這說明他現在也只是做做樣子,沒打算真打。」
「他真要打,糧草得先動,但現在糧道上一車糧都沒見著。」
「所以咱們這時候認個慫,給他個台階下,他八成也就收了。」
「他要是真鐵了心要打,你認不認慫他都要打,那認慫也不虧什麼。」
平南王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手撐著額頭沒說話。
末了他拍了下扶手:「行,就按你說的辦,先跟青玉堂劃清界限,把李蒼松的家眷扣了,上表認罪。」
「認罪摺子你親自寫,寫得誠懇些。」
他又指了指耿彪:「把咱們在邊境上的兵馬往後撤三十里,別給許山遞話柄。」
耿彪站起來,悶聲應了一聲。
毛文龍又說道:「還有一樣,淮王和楚王那邊最近遞來的錢糧,收歸收,別聲張。」
「他們兩家安的是什麼心,王爺心裡有數,用他們的錢養咱們的兵,等攢夠了本錢再翻臉不遲。」
平南王點了點頭,把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扔:「行了,都去辦吧。」
耿彪和毛文龍一前一後出了書房。
耿彪走到廊下,回頭啐了一口。
「窩囊!」
毛文龍跟在後頭,拍了拍他肩膀:「窩囊一陣子,比窩囊一輩子強。」
耿彪甩開他的手,大步往校場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