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黑水


  半個月後,平南王的認罪摺子是跟著塘報一起進京的,夾在一摞尋常公文里。

  封皮上寫著「平南王府謹奏」五個字,字跡工工整整,用的還是上好的澄心堂紙。

  龐崢麟把摺子挑出來送到許山案頭的時候,許山正跟葉雄商量北府軍第二批輪換的路線。

  他把摺子翻開掃了一遍,又遞給葉雄看了。

  摺子里的話寫得極盡謙卑.

  說自己「御下不嚴,致有李蒼松之變,惶恐待罪」,又說青玉堂黔州堂口已經撤了,李蒼松在黔州的家眷全部收押待審,請朝廷治他一個失察之罪。

  通篇沒有一句辯解,字裡行間全是自省。

  許山看完笑了一聲,把摺子往桌上一擱:「這老小子還會寫摺子,李蒼松家眷收押,押在誰手裡?」

  「還不是他自己手裡,做樣子給咱們看罷了。」

  葉雄把摺子翻了兩遍,也說:「撤堂口、押家眷這兩樣都是虛的,他真要是怕了,該把有關人等的人頭送到京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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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山點頭:「不過他能低頭就不錯了,平南王在黔州經營了二十年。」

  「手裡的兵馬不少,真撕破臉打起來,咱們南下要費大勁。」

  「他遞這個摺子,意思就是我不跟你打,你也別逼我太緊。」

  「眼下我還沒到打的時候,他認慫,我就先收著。」

  他讓龐崢麟擬了個批覆,就三個字,

  「知道了。」

  批覆發走之後,許山把蘇清瑤和姜採薇叫到書房。

  姜採薇肩膀上的針傷養了這些天已經能活動了,就是胳膊抬高了還疼,進門的時候右邊胳膊垂著沒動。

  魏山虎送她到門口,許山讓他先出去等著吧。

  不過魏山虎並沒有離開,在廊下來回踱步,走兩步往書房窗戶瞟一眼。

  許山沒理他,讓蘇清瑤和姜採薇坐下,自己靠在書案邊上,把事兒說了。

  「平南王撤了青玉堂的堂口,李蒼松一死,底下那幫諜子沒了歸處。」

  「這些人手上有本事,殺了可惜,散在外頭又怕被人收攏了反過來對付咱們。」

  「所以,我想把這些人收過來用。」

  姜採薇知道許山這話是沖她說的,於是點了點頭,問了一句:「王爺想怎麼用?」

  許山說道:「我想建一個專門做暗事的衙門,名字叫黑水。」

  「王妃在京都建的情報網底子不錯,商路消息來得快,可她的路子偏商,收消息行,動刀子的事幹不了。」

  「你不一樣,你從青玉堂出來,刺殺、下毒、摸營、策反,這一套你都熟。」

  他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是之前清剿暗樁時繳獲的名冊和底帳,攤在桌上。

  「這些裡頭記著青玉堂在各地的人手名字和落腳點,黔州、江淮、江南都有。」

  許山看向姜採薇說道:「抓的那四十多個人裡頭,有一批是外圍跑腿的,沒什麼大用。」

  「可也有幾個是正經的堂口好手,關在牢里還沒處置。」

  「我的意思是,這些人願意歸順的,就編進黑水,以前的事不追究。」

  「你去找他們談,比讓蘇清瑤的人拿刀逼著強。」

  姜採薇翻了翻那些名冊,手指點著其中幾個名字,眉頭動了動。

  青玉堂養了她二十幾年,李蒼松拿她當刀使不假,可到底沒虧待過她。

  如今讓她回頭去挖青玉堂的牆角,把那些從小一起練武、一起出任務的人拉過來給許山賣命,這事擱在心裡頭不是滋味。

  可她又想,平南王撤了堂口,把李蒼松的家眷都扣了,等於把底下人全賣了。

  那些諜子有的怕是連飯都吃不上,還談什麼忠不忠的。

  她抬頭看了許山一眼:「王爺能給他們什麼?」

  許山早有準備,笑著說道:「正經出身,黑水歸鎮北王府直轄,幹得好的給官身,幹得不好的該撤就撤。」

  「你跟他們說清楚,進了黑水就得守黑水的規矩,以前青玉堂那套不告而取的手段收著點用,京城地面上輕易不許出人命。」

  姜採薇想了想,點了頭:「我試試,不過王爺,青玉堂的人不光是京里這幾十個。」

  「西南、東南幾個地區都有堂口的人,李蒼松從黔州帶進京的只是精銳里的精銳,底下的根基還在南邊。」

  「我要是去招人,光靠京里這幾十個不夠,得往南邊跑一趟。」

  許山點點頭:「你開單子,要跑哪些地方,要多少盤纏,王妃給你安排。」

  蘇清瑤在旁邊接話:「金鴻樓在這些地方都有分號,我寫幾張條子你帶著,到地方上找分號掌柜,他們能給你打掩護。」

  姜採薇應了。

  她做事確實利索,當天晚上就讓晴兒把她記得的、青玉堂在各地還沒落網的頭面人物列了個單子。

  一共二十多個,分在黔州、湖廣、江南三路。

  黔州是青玉堂的老巢,李蒼松經營了十幾年,底下管事的幾個堂主都是跟著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湖廣是青玉堂往北滲透的跳板,在武昌和長沙各有一個暗堂。

  江南是錢袋子,蘇州、杭州、揚州三地的分號表面做絲綢茶葉生意,暗地裡管著青玉堂大半的銀錢往來。

  姜採薇在青玉堂的時候,這些堂口的頭面人物她大半都認識,有的還共過事。

  她跟許山說:「黔州那邊李蒼松的家眷被平南王扣了,底下幾個堂主這會兒怕是人心惶惶。」

  「我去說他們歸順,得許他們好處。」

  「湖廣和江南的堂主跟李蒼松不是一條心,他們管錢管貨,手上血腥少,對平南王也沒那麼死忠,招過來不難。」

  許山撥了銀子,蘇清瑤寫了金鴻樓分號的條子,姜採薇帶了晴兒出了京城,頭一站往南走。

  她先去的湖廣,在武昌找到了青玉堂湖廣暗堂的堂主。

  姓吳,四十來歲,以前在青玉堂里管帳,是個精細人。

  姜採薇找上門的時候吳堂主正發愁,平南王撤堂口的命令已經傳到了湖廣。

  底下人散的散、跑的跑,他手頭幾十號人的嚼裹沒了著落。

  姜採薇把許山的意思說了。

  願意歸順的編進黑水,以前的事不追究,吳堂主還是管他的帳,只不過往後帳本子遞到金鴻樓。

  吳堂主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點了頭。

  從武昌往南到長沙,長沙暗堂的堂主姓趙,是個使刀的好手,脾氣硬,頭一回見姜採薇還拍了桌子。

  「李堂主屍骨未寒你就投了別人?!」

  姜採薇沒跟他吵,只把平南王扣了李蒼松家眷、撤了堂口的事擺了一遍。

  「趙哥,李堂主對咱們是有恩,可平南王把咱們當什麼?用完了就扔。」

  她勸道:「你手底下二十幾號弟兄,這個月的餉銀髮了嗎?下個月吃什麼?」

  「鎮北王給官身給糧餉,干好了往後有正經前程,你跟我拍桌子有什麼用?」

  趙堂主悶頭喝了一壺酒,第二天把手下人叫齊了,問了一圈。

  願意走的走,願意留的跟著姜採薇往東去了江南。

  蘇州、杭州、揚州三處走得最順。

  這三地的分號掌柜本來就是買賣人出身,對青玉堂那套打打殺殺的事本來就不上心。

  姜採薇拿著金鴻樓的條子找上門,把話說開了,三處掌柜一碰頭,乾脆一塊兒歸了。

  姜採薇在江南轉了十來天,把三處的人手、鋪面、往來帳目全捋了一遍。

  能用的留下編進黑水,不能用的給了遣散銀子打發走了。

  等她從江南回京,攏共招回來三十七個人。

  黔州那邊李蒼鬆手下兩個堂主暫時沒動,姜採薇讓晴兒先遞了話過去,說等風聲過了再談。

  姜採薇回京那天,魏山虎在城門口接的她,一見面就問她胳膊還疼不疼。

  姜採薇白了他一眼:「早不疼了,你天天問煩不煩。」

  魏山虎嘿嘿笑,跟在她後頭往鎮北王府走。

  許山在書房見了姜採薇,她把招募的名冊和各個堂口的情況一樣一樣說了。

  蘇清瑤在旁邊聽完,說:「這三十幾個人撒出去,黔州、湖廣、江南三路的消息都能遞迴來。」

  「我那邊金鴻樓的分號做落腳點,姜採薇的人管暗線,兩邊搭起來,黑水的架子就算撐起來了。」

  許山看完名冊,點了點頭。

  「行,黑水衙門掛在金鴻樓名下,對外就說金鴻樓新增了個管分號的掌事,實際上是黑水的堂口。」

  「章程就兩條:頭一條,情報從商路來,行動靠暗線走,兩邊各干各的,最後匯到蘇清瑤和姜採薇這裡。」

  「第二條,不許在京城地面上動手,殺人的事出了京畿再說。」

  他看了姜採薇一眼:「你們青玉堂以前在黔州怎麼幹的我不管,到了我這兒,京城這一畝三分地上不許出人命,出了事我找你是問。」

  姜採薇應了。

  接下來半個月,姜採薇把招來的人分批分路撒了出去。

  吳堂主回了武昌,趙堂主去了長沙,蘇州杭州揚州三處的人各自歸位。

  面上都是金鴻樓的分號夥計,暗地裡按姜採薇定的規矩往諸王的地盤裡滲。

  鄭老六帶兩個人專管在京畿通往各地的官道上設點,扮成車夫、貨郎、客棧夥計,盯著來往的人。

  周婆子管底冊,把青玉堂以前存下的各方消息分門別類整理出來,跟蘇清瑤那邊的商路消息對著看。

  許山給她撥的銀子花了大半,換回來的是一摞摞從各地遞迴來的條子。

  秦王在涼州擴招親衛、楚王在江陵修水寨、淮王在揚州一帶囤積糧草...

  許山翻著這些條子,對蘇清瑤說:「你那邊商路管著明面上的買賣,姜採薇這邊管著暗線。」

  「兩下里一對,誰在說謊都瞞不住。」

  蘇清瑤說:「姜姑娘找的這些人確實有本事,武昌吳堂主遞迴來的消息,連楚王府里管庫房的太監什麼脾氣都摸清了。」

  許山把條子收進抽屜:「往後往黔州那邊也撒幾個人,平南王跟咱們認了慫,可他底下人未必都服,得盯著。」

  蘇清瑤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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