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彼此試探
半個月後,呂方護送馬千途到了揚州城外。
三千南府軍精銳在城外三里處扎了營,呂方只帶了二百親衛隨行。
馬千途的官職是戶部左侍郎兼江淮鹽鐵茶稅清查使,這是龐崢麟擬的銜,許山點的頭。
官不小,所以周敬不敢怠慢。
在得到消息後,他當即就帶著鹽運司的經歷、知事等七八個人出城列隊,還搞了儀仗。
場面看著挺熱鬧。
馬千途的馬車一停,周敬就迎上來拱手彎腰:「馬大人一路辛苦,下官鹽運使周敬,在此恭候多時了。」
馬千途從馬車裡出來,還了一禮,臉上也掛著笑:「周大人客氣了,本官奉旨查稅,還要勞煩周大人多多配合。」
周敬連聲說應當應當,又跟呂方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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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方抱拳回禮,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敬引著眾人進城,一路上指點著街景說揚州風物。
馬千途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呂方跟在後面不吭聲,眼睛往街道兩邊的鋪面和巷口掃。
周敬把接風宴擺在城裡最大的酒樓,叫升仙樓,三層高,臨著運河,坐在三樓雅間裡能看見河上往來的船。
雅間裡擺了兩桌。
周敬帶了鹽運司的經歷、知事一干人作陪,馬千途這邊是清查使衙門的幾個輔助官員。
都是龐崢麟從戶部挑的老手,業務能力沒的說,而且底子摸得很清。
呂方在樓下給雙福開了間房,讓她先歇著,說在揚州歇一天,他這邊事情辦完就帶她去蘇州。
雙福說好,又囑咐他少喝酒。
呂方應了,轉身上樓進了雅間。
雅間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周敬端著酒杯挨個敬,先敬馬千途,再敬幾位戶部官員。
輪到呂方的時候,呂方推說身上有傷不能多喝,只抿了一口。
周敬也不勉強,轉頭又給馬千途滿上。
酒過三巡,馬千途主動提起鹽稅的事,「戶部對帳的時候發現今年解京數目比帳面少了三成,周大人怎麼解釋。」
周敬放下筷子,嘆了口氣:「今年江淮雨水多,鹽場曬不出鹽,灶戶又跑了不少,產量比去年減了三成。」
他說著還掰著指頭數:東台場跑了多少灶戶,富安場淹了多少鹽田,安豐場的滷水淡了曬不出好鹽...
馬千途聽著,沒追問,只說那得實地看看鹽場才知道。
周敬點點頭,「那是自然,馬大人要看鹽場,下官明天就安排。」
馬千途又把話頭引到趙元啟身上,「聽說鹽運司有個副使叫趙元啟,怎麼不見他來。」
周敬臉上神色不變,「趙元啟前陣子查出些帳目上的毛病,停職待查了。」
馬千途眉頭微皺,「什麼毛病?」
周敬乾笑兩聲,「是趙元啟跟鹽商走得近,有幾筆帳目說不清楚,先停職讓他反省。」
馬千途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等喝了一杯酒後又開口問了一句。
「那趙元啟現在人在哪?」
周敬一愣,隨後說道:「在家待著,前段時間倭寇在鹽場那邊鬧了一回。」
「趙元啟正好在東台場巡視,差點沒命,嚇著了,躲在自家宅子裡不出來。」
馬千途沉默片刻,繼續說道:「那得見見,畢竟趙元啟之前管過鹽稅的事,問問他興許能問出點什麼。」
周敬連忙說道:「趙元啟現在停職在家,腦子也不太好使,怕耽誤馬大人的工夫。」
「回頭我讓人去問問,看趙元啟願不願意見。」
馬千途沒再說什麼,端起酒杯跟周敬碰了一下,繼續喝酒。
呂方坐在旁邊吃菜,耳朵豎著聽,手上筷子沒停。
宴席散了之後,周敬湊過來,臉上帶著諂媚的笑說道:「馬大人,您第一次來,晚上也該鬆快鬆快。」
「揚州不比京都,夜裡熱鬧,下官帶您去見識見識?」
馬千途打了個酒嗝,拿帕子擦了擦嘴,斜著眼看了周敬一眼:「周大人有心了,那就去轉轉?」
周敬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更濃了,趕緊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出了醉仙樓,沒走大街,拐進一條沿河的巷子。
巷子窄,兩邊都是高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院子臨河而建,青磚圍牆,黑漆大門,門口掛兩盞素紗燈籠,燈火昏昏的。
周敬推開門,側身讓馬千途先進。
馬千途一腳踏進去,院子裡頭跟外頭簡直是兩個天地。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極精緻,青石板上灑了水,踩上去涼絲絲的。
正房三間打通了,擺著十幾張矮几,每張几上擱著酒水果碟,幾個穿薄紗衣裳的姑娘跪坐在幾後,懷裡抱著琵琶。
河風從後窗灌進來,吹得紗帘子飄來飄去。
周敬把馬千途引到正中的幾後坐了,自己在下首陪坐。
姑娘們見客人落了座,琵琶聲就起來了,一個穿水紅衫子的站起來,抱著琵琶唱了一段揚州小調,嗓子又軟又糯。
周敬湊過來給馬千途斟酒,嘴裡說:「馬大人,這姑娘叫小紅,揚州城裡唱小調數一數二的。」
馬千途眯著眼聽,聽完了拍了兩下巴掌,說了聲好。
小紅福了一福,又坐回去接著唱。
周敬在旁邊察言觀色。
他看馬千途喝酒喝得痛快,聽曲聽得入神,又讓人上了幾道硬菜。
蟹粉獅子頭、拆燴鰱魚頭、大煮乾絲...一道一道往馬千途面前擱。
馬千途來者不拒,吃得滿嘴油光。
周敬又試探著說:「馬大人,下官還備了點餘興。」
他說著拍了拍手,後頭帘子一掀,又進來四個姑娘,端著酒壺,穿得比方才那幾個還薄。
周敬說:「這幾個丫頭會划拳,馬大人要不要跟她們玩兩把?」
馬千途一樂,「行啊,划拳誰怕誰。」
一個穿綠衫子的姑娘坐過來跟馬千途划拳,馬千途連輸三把,連喝三杯。
他臉更紅了,舌頭也大了,拍著桌子跟面前的姑娘說道:「再來再來...」
周敬在旁邊看著,心裡頭的戒備有些鬆了。
可他到底是個精細人,故意等馬千途喝得差不多了,湊過去隨口問了一句:「馬大人,您這回下來,除了鹽稅,龐大人那邊還交代了什麼別的沒有?」
馬千途正跟綠衫姑娘搶酒壺,頭都沒回:「還能有什麼?就鹽稅這一攤子,查完了我就回去交差。」
「龐大人說了,查出來什麼算什麼,別把事鬧大了。」
周敬聽了這話,心裡又鬆了一分。
他又問:「那北邊王爺那邊,對咱們揚州這邊有什麼吩咐沒有?」
馬千途終於把酒壺搶過來了,灌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嘴:「王爺?王爺忙著他的婚事呢,剛娶了四個王妃,哪有工夫管鹽稅這點破事。」
「你放心,這回就是戶部例行查帳,走個過場。」
周敬聽到「四個王妃」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可看馬千途那醉醺醺的樣兒,又覺得他不像是裝的。
鬧到快半夜,馬千途已經喝得坐不住了,趴在几上打起了呼嚕。
周敬讓人把他扶起來,攙上馬車,自己跟在車邊走著。
馬千途上了車還掀著帘子跟周敬揮手,含含糊糊說:「周大人,你這招待比京都強多了,明兒還來。」
周敬笑著拱手:「馬大人喜歡就好,下官一定安排好。」
等馬車走遠了,他臉上的笑才收起來,轉頭跟身邊的經歷說了一句。
「這馬千途,酒色財氣全占,看著就是個糊弄差事的。」
經歷湊上來問道:「大人,那鹽場的事還安排不安排。」
「安排。」
周敬點了點頭,「明天他要是提,你就帶他去東台場轉一圈。」
「讓他看看鹽田裡那些空著的灶戶棚子,再找幾個灶戶哭兩聲窮,他就信了。」
經歷應了聲。
周敬背著手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隨後轉過頭來的時候已經哼起了小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