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查稅方向


  馬千途把炭筆擱下,問了一句:「除了鹽,茶和鐵你查到什麼程度?」

  趙元啟笑了笑:「茶稅比鹽稅好查些,因為茶商沒鹽商那麼抱團。」

  「江南幾個大茶商,蘇州的顧家、杭州的楊家、湖州的陸家,這三家都跟淮王府有往來。」

  「顧家走的是淮安的船,楊家走的是同昌源的櫃,陸家更直接,他家在湖州的茶園每年報的產量比實際少兩成,少的那兩成從淮安碼頭走,銀子跟鹽走的是同一個票號。」

  「鐵這一塊我沒查太深,只知道淮王府在淮安城外有個鐵器作坊,打的傢伙不上市場,直接裝船出海。」

  馬千途問:「出海換什麼?」

  趙元啟說:「換白銀和硫磺,硫磺進了淮王府的作坊,白銀進了私庫。」

  「具體換多少、跟誰換,我的人沒摸進去,淮王府那個作坊看得太嚴,生人靠近就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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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千途把這些一條一條記清楚了,把炭筆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陣。

  趙元啟看他沒說話,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馬大人,我斗膽問一句,鎮北王對江淮這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是查完鹽稅就收,還是打算一竿子插到底?」

  馬千途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趙大人,實話跟你說,王爺要的不是幾個鹽稅銀子,王爺要的是把江淮這條線從根上捋清楚。」

  「淮王截留鹽稅、養私兵、通倭寇,這三樣哪一樣單拎出來都是死罪。」

  「可王爺沒急著動手,為什麼?」

  「因為光靠一兩個摺子扳不倒親王,得把證據鏈做實了,讓淮王賴都賴不掉。」

  趙元啟點了點頭,又問:「那王爺的意思是查到哪一步為止?」

  馬千途說:「查到淮王通倭的鐵證為止,鹽稅和私兵的證據你這邊已經差不多了,通倭那條線也有人在摸,摸到了就齊了。」

  「王爺說了,這一趟下來,不光是查稅,還得把江淮的防務順一遍。」

  「南府軍往後要往南動,江淮這條糧道和鹽道不能攥在別人手裡。」

  趙元啟聽了這話,臉上鬆了些,可還是有顧慮:「馬大人,我多一句嘴,我趙元啟查鹽稅查了三年,被停職、被倭寇追著砍,命差點丟在鹽場。」

  「我圖的不是升官發財,就圖個公道。」

  「王爺那邊,不會查完了把我當棄子扔了吧?」

  馬千途看著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語氣重了些:「趙大人,你替王爺辦了事,王爺不會虧待你。」

  「你被周敬停職的事,王爺在京里就知道了,之所以沒動周敬,是怕打草驚蛇。」

  「這回我下來,王爺特意交代了,趙元啟這個人得保住了,鹽稅的事離了他玩不轉。」

  「等這趟差事辦完,你鹽運使的位子跑不了,周敬挪窩。」

  趙元啟聽到「鹽運使」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壓下去了,拱了拱手:「馬大人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我趙元啟不是貪位子的人,可這個位子要是能讓我把江淮的帳查乾淨,我樂意坐。」

  兩人又聊了一陣查稅的具體路數。

  趙元啟說道:「鹽商汪家老爺子是關鍵,汪家手裡有走貨底冊,鹽引多少、實際走多少、銀子進的哪個柜上,都記著。」

  「可汪老爺子膽子小,怕事後被淮王報復,之前我派人去探口風,汪老爺子沒鬆口。」

  馬千途問道:「汪家跟淮王府綁得深不深?」

  趙元啟搖了搖頭,「汪家是揚州最大的鹽商,每年領的鹽引最多,私鹽走得也最多,可汪老爺子跟淮王府不是一條心。」

  「淮王截留鹽稅,汪家也跟著吃虧,因為鹽稅少了朝廷就得加引價,加引價汪家的成本就上去了。」

  「汪老爺子心裡有怨氣,只是不敢明說。」

  馬千途笑了一聲,「那就有門,我以清查使的名義去拜訪汪家,把朝廷查稅的架勢擺足了,汪老爺子一看京里來人了,興許就肯把底冊交出來。」

  趙元啟又提了一句茶商顧家:「顧家跟淮王府走得近,他家的大少爺娶了淮王府一個管事家的閨女。」

  「可顧家也怕樹倒猢猻散,馬大人要是先把鹽商汪家拿下來了,顧家那邊自然就軟了。」

  馬千途把這些話一條一條記清楚了,又問了一句:「淮王府那個鐵器作坊,你手頭有沒有更細的消息?」

  趙元啟答道:「具體位置在淮安城外二十里,一個叫吳家窪的地方,對外說是鐵匠鋪,可常年有兵把守,生人進不去。」

  「我的人只在遠處看過,運貨的船晚上進出,白天沒動靜。」

  馬千途說這個記下了,準備回頭讓黑水那邊去摸。

  兩人這一聊就聊到了午後。

  馬千途把帶來的文書和趙元啟的帳冊對了一遍,又問了幾個細節。

  趙元啟一一答了,末了說:「馬大人,江淮這邊水深,周敬只是水面上浮著的那一層,底下還有淮王府、顧家、楊家、陸家,還有倭寇。」

  「您這一趟下來,能查多少查多少,別貪多嚼不爛。」

  「鹽稅是線頭,把這根線頭拽住了,底下的東西自然跟著出來。」

  馬千途點了點頭道:「趙大人這話在理,我回去就把查稅的方向定下來,先拿汪家,再動顧家,淮王府那邊等黑水把通倭的線摸清了再說。」

  兩人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呂方正在院子裡跟劈柴的漢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見他們出來了就迎上去。

  馬千途沖趙元啟拱了拱手:「趙大人,今天就先到這兒,回頭有事我讓人來請你。」

  趙元啟臉上帶著笑,也沖馬千途拱了拱手。

  「馬大人客氣了,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吩咐。」

  呂方跟趙元啟道了別,跟著馬千途出了宅子。

  到了巷口,馬千途上了馬車,呂方翻身上馬,兩人往城裡走了一段,馬千途掀開帘子跟呂方說:「趙元啟這個人靠得住,他說的話跟黑水那邊報回來的消息對得上。」

  呂方點了點頭,「那就好,我這邊也跟黑水的弟兄聊過了,趙副使這邊暫時沒危險,不過還是得小心。」

  馬千途點頭,「那咱們回衙門,今天就把鹽運司的帳冊封了。」

  呂方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馬大人,我這邊事情辦完了,打算帶雙福去蘇州一趟,沈東家那邊還等著呢。」

  馬千途笑了笑。

  「王爺臨行前都跟我說了,不能耽誤你娶媳婦。」

  他樂呵呵地說道,「你去你的,我這邊有三千精兵守著,出不了事。」

  呂方臉色依舊嚴肅,「那馬大人小心點,我快去快回,蘇州來回也就幾天。」

  馬千途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分開方向,呂方翻身上馬往醉仙樓去接雙福,而馬千途則上了馬車帶著隨從往鹽運司衙門走。

  周敬在衙門口等著,臉色不太好看。

  馬千途下了車,沖他拱了拱手:「周大人,久等了,咱們這就開始吧,先封帳冊,再提鹽商問話。」

  周敬擠出一個笑來,引著馬千途往裡走。

  馬千途進了鹽運司衙門,先讓人把架閣庫的門貼了封條,又讓姓方的員外郎帶著人把鹽引底簿和灶戶黃冊搬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周敬在旁邊站著,臉上賠著笑,「馬大人慢慢查,不著急。」

  馬千途翻了一陣,忽然抬頭問:「周大人,東台場今年報的灶戶是一百二十三戶,可黃冊上寫的是二百零六戶,那八十三戶哪去了?」

  周敬愣了一下,「逃了。」

  馬千途繼續問道:「逃了得有逃走的記錄,逃到哪去了、什麼時候逃的、有沒有報官,這些記錄在哪?」

  周敬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只是說:「底下人辦事馬虎,可能沒記全。」

  馬千途沒再追問,把黃冊合上,「那咱們下午去東台場看看,實地數數灶戶棚子就知道了。」

  周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只能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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