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沈家商號


  呂方帶著雙福回蘇州那天是個陰天,天上壓著薄雲,沒下雨可也沒放晴,運河上的風帶著水汽往人脖領子裡鑽。

  他按許山交代的,沒張揚,只帶了兩個親衛,把常穿的武將常服換成了件藏青色的長袍,腰間別了把短刀,外頭罩了件半舊的褂子,看著像個跑買賣的。

  雙福倒是換了身鮮亮的衣裳,藕荷色的衫子,底下系了條月白裙,頭髮拿銀簪綰著,坐在馬車裡掀著帘子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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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閶門走她話越多,一路上給呂方介紹著。

  尤其是一間胭脂鋪子,雙福介紹的時候很是感慨,說那是沈家商號最早開的第一間鋪面,門臉不大,兩間寬。

  如今租給人家賣胭脂水粉了,可門楣上沈家商號的老匾額還嵌在牆裡沒拆。

  雙福說她每回從這兒過都要看一眼。

  呂方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眼睛跟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他看得出來雙福是真高興,眉眼都舒展著,跟窩在京都那間小院裡等他下值的時候完全兩個樣。

  到了沈家園林門口,呂方讓兩個親衛在門房裡等著,自己拎了兩盒點心跟雙福往裡走。

  點心是在揚州買的,一盒翡翠燒賣一盒千層油糕,用油紙包著,外頭系了紅繩,提在手裡沉甸甸的。

  剛繞過影壁,迎面走來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指揮幾個夥計往庫房搬箱子,嗓門大得整個前院都聽得見。

  「輕點輕點!那箱子是杭綢,壓出褶子來你賠?」

  雙福先看見的,高興地喊了一聲。

  「東叔!」

  那漢子回過頭來,看見雙福,臉上笑開了,幾步迎過來:「雙福丫頭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也不提前捎個信。」

  走近了一瞅雙福身後的呂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兩眼。

  呂方笑著拱手:「東叔,好久不見。」

  東叔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一拍大腿:「小呂啊!我說怎麼看著眼熟。」

  「那會兒你跟著許...跟著王爺在商隊裡混,看著年紀不大,現在鬍子長出來了,倒是顯得老成不少。」

  呂方沒接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東叔又打量了他一眼,咂了咂嘴:「不對不對,現在該叫呂將軍了,南府軍都指揮使,大官了。」

  「我聽東家說了,你在南邊帶兵,管著好幾萬人呢。」

  呂方擺了擺手:「東叔別客氣,還叫我小呂就行,叫將軍我聽著彆扭。」

  「您叫我小呂,我聽著踏實。」

  東叔嘿嘿笑了兩聲,拿圍裙擦了擦手:「成成成,小呂,你倆怎麼一塊兒來了?」

  「雙福丫頭不是上京去了嗎?前陣子東家還念叨說雙福在京都逛得樂不思蜀,連信都不來一封。」

  雙福把來意說了,說呂方這回是專程來蘇州找沈東家的,想把兩人的事定下來。

  東叔聽完臉上的笑收了收,看了看呂方,又看了看雙福,重重點了點頭。

  「好事,這是好事。」

  「小呂這人我信得過,當年在幽雲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這人實在,不耍滑。」

  「你跟了他,虧不著。」

  雙福紅著臉低下頭,呂方在旁邊撓了撓後腦勺。

  東叔又拍了拍呂方的肩膀,壓低了些聲音:「不過小呂啊,雙福可是我們沈家的寶貝疙瘩,東家拿她當親妹子待的。你往後要是對她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你別看我這把年紀了,當年在商隊裡也是能開硬弓的。」

  呂方趕緊拱手:「東叔放心,我要是對雙福不好,您拿棍子抽我。」

  東叔哈哈笑了一聲:「行,這話我記下了。」

  雙福開口問道:「東叔,小姐在府里嗎?」

  東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說道:「不在,一早就去碼頭了,有批綢緞從杭州運過來,說是出了點岔子,東家親自去處理了。」

  雙福看出他神色不對,追問:「出了什麼岔子?」

  東叔擺了擺手:「沒什麼大事,就是貨期耽誤了,東家去跟碼頭上的人交涉交涉。」

  「你們先去正廳等著,我讓人去碼頭送個信,東家得了信就回來。」

  雙福還要再問,東叔已經扭頭喊了個夥計過來,讓他騎快馬去碼頭送信,又補了一句:「跟東家說雙福回來了,帶了姑爺來,讓她趕緊回來。」

  夥計應了聲跑出去了。

  雙福看東叔不願細說,也不好再追問,帶著呂方往正廳去了。

  正廳里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了茶點,一碟子松子糖一碟子桂花糕,茶壺裡泡的是碧螺春,倒出來清亮亮的。

  雙福給呂方倒了碗茶,自己坐在旁邊,半天沒說話,手指頭無意識地繞著茶碗邊沿轉。

  呂方看她那樣,問道:「擔心你家小姐?」

  雙福點了點頭:「東叔那人從來報喜不報憂,他說出了點岔子,那肯定不是小事。」

  「碼頭上的事我清楚,綢緞從杭州運過來,走運河,到了閶門碼頭卸貨,要是貨期耽誤了,多半是路上被卡了。」

  「能卡沈家貨的人不多,要麼是稅關,要麼是同行使絆子。」

  「最近淮王那邊截留鹽稅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碼頭上的稅關查得比往常嚴,凡是跟鹽茶沾邊的貨都要翻三遍。」

  「咱們這批是綢緞,按理說不該卡,可要是稅關的人故意找茬,什麼由頭都能翻出來。」

  呂方安慰道:「你家小姐能把生意做這麼大,什麼場面沒見過,出不了事。」

  雙福嗯了一聲,可眉頭還是皺著。

  等了半個多時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沈雨棠火急火燎地走了進來,額角沁著薄汗,一看就是趕回來的。

  不過即便如此,她也沒失了江南女子特有的端莊,再加上她本就長得極美,氣質婉約,所以一進來的時候依舊讓人眼前一亮。

  她進門看見呂方和雙福坐在那兒,腳步頓了一下,拿手攏了攏頭髮,臉上掛出笑來:「讓你們久等了,碼頭上那批貨耽擱了一會兒。」

  呂方站起來行禮,拱了拱手:「沈東家,又見面了。」

  沈雨棠擺了擺手:「呂將軍別這樣,你現在可是南府軍的都指揮使,我只是一介草民而已,當不起這個禮。」

  呂方笑著搖頭:「沈東家自謙了,我既然要娶雙福,您是雙福的小姐,那自然就是我的長輩,這個禮您當得起。」

  雙福在旁邊聽到這話,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腰板都挺直了些。

  沈雨棠看了她一眼,笑著拿手指頭戳了戳她腦袋:「瞧瞧這丫頭,馬上當上將軍夫人了,尾巴快翹天上去了。」

  雙福笑著躲開:「小姐,您別打趣我了。」

  沈雨棠讓兩人坐下,自己也坐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問道:「呂將軍這回專程來蘇州,是為了雙福的事吧?」

  呂方點頭,把來意說了。

  「我想娶雙福,還請沈東家點頭。」

  沈雨棠擱下茶碗,看了兩人一眼後說道說:「雙福跟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她不是家生子,賣身契早銷了,如今是良籍,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你倆既然兩情相悅,我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嫁妝我出,按江南這邊的規矩,遠嫁得備厚些,不能讓人說我們沈家嫁丫頭嫁得寒磣。」

  雙福在旁邊插嘴:「小姐,不用那麼多,夠用就行。」

  沈雨棠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麼,嫁到北邊去,不能讓人看輕了。」

  說罷,她又轉頭跟呂方說:「不過江南這邊嫁女,準備工作短不了,量衣裳、打首飾、置辦嫁妝,少說也得一個月。」

  「呂將軍等得了?」

  呂方點了點頭:「等得了,我此番南下不光是為提親,還有別的事要辦,等事情辦完了才能帶雙福北歸。」

  沈雨棠問:「是稅務的事吧?」

  呂方點了點頭,也沒隱瞞:「江淮這邊的鹽稅茶稅出了些問題,朝廷派了清查使下來,我負責護送。」

  沈雨棠跟著點了點頭,並沒有意外。

  畢竟這事傳得快,碼頭上都有人在議論了,說京里來了大官,鹽運司衙門被封了帳,鹽商汪家被叫去問話了。

  她問了幾句查稅的進展,呂方撿自己能說的說了。

  不過他畢竟只是護送的武官,知道的東西不多,所以能給出的信息也算不上新鮮。

  沈雨棠擔心這次查稅涉及到淮王,會不會牽連到商號,畢竟她沈家的生意跟鹽茶都沾邊,心裡頭不踏實。

  「王爺的意思是把淮王那條線捋清楚就收,不搞株連。」

  呂方擺了擺手,「正經做買賣的不用怕,查完了反倒好,私鹽私茶沒了,官鹽官茶的價就穩了。」

  「沈東家這些年走的都是官鹽官茶的引票,帳目乾淨,查不到您頭上。」

  沈雨棠聽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沉默了一陣,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家王爺,還好嗎?」

  這話語氣淡淡的,可呂方聽出那話裡頭有東西。

  「挺好的,王爺最近忙,南府軍整訓、朝里的事也多,不過身子骨沒問題。」

  「前陣子大婚,補辦了婚禮,四個王妃一塊兒娶的。」

  說到這,雙福忽然在桌子底下拿腳懟了懟他。

  呂方輕咳一聲,又補了一句:「王爺還時常掛念沈東家呢,當年藉助沈家商隊掩護身份的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沈雨棠聽完,淡淡的說了兩個字。

  「是嗎?」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說完後便獨自沉默著。

  呂方和雙福對視一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也跟著沉默下來。

  過了半晌,沈雨棠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對兩人說道:「今兒也沒想到你們能來,府里沒準備什麼,我帶你們出去吃吧。」

  「春滿樓這段時間有個黃梅戲班駐場,唱得不錯,咱們邊吃邊聽。」

  呂方連忙搖了搖頭,「沈東家別費心了,簡單吃一點就行。」

  沈雨棠笑著擺手:「呂將軍頭一回來江南,自然要好好招待。」

  「雙福,你帶呂將軍先去準備車馬,我換身衣裳就來。」

  雙福應了聲,拉著呂方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卻見沈雨棠站在正廳里,手裡攥著茶碗蓋,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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