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春滿樓在閶門內大街的盡頭,三層高的樓面,飛檐翹角,門口兩盞琉璃燈籠點得透亮,照得台階上的雕花都清清楚楚。

  沈雨棠帶著雙福和呂方到的時候,大堂里已經坐滿了人,戲台上正唱著戲,演仙女的旦角嗓子亮,一個高腔翻上去,滿堂叫好聲。

  沈雨棠顯然是常客,夥計見了她趕緊迎上來,點頭哈腰地往三樓引:「沈東家,您的位子一直給您留著呢,靠欄杆那頭,看戲最清楚。」

  沈雨棠點了點頭,讓夥計多上兩碟果子。

  三樓的位子確實好,靠著欄杆,戲台上的一舉一動都看得真切。

  呂方頭一回進這種地方,坐了之後左右看了看。

  三樓擺了十幾張桌子,坐的人穿戴都不一般,有穿綢衫的商人,有戴方巾的文人,角落裡還有兩個穿官袍的,看著像是衙門裡的人。

  雙福湊過來小聲跟他說:「春滿樓是江南八大樓之一,能上三樓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一般人只能在樓下大堂站著看。」

  呂方哦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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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唱到一半,沈雨棠正給呂方講台上那個旦角的身段,忽然樓梯口上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穿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搖著把摺扇,後頭跟著四五個隨從。

  他一上樓,三樓好幾桌人都站起來拱手打招呼。

  那年輕男子笑著回禮,眼睛卻在三樓掃了一圈,掃到沈雨棠這桌的時候停住了,臉上的笑收了收,隨即又堆起來,抬腳就往這邊走。

  沈雨棠也看見他了,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臉上的神色淡淡的。

  年輕男子走到桌前,拱了拱手:「沈東家,巧了,你也來聽戲?」

  沈雨棠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年輕男子看了看雙福,又看了看呂方,目光在呂方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打量這個生面孔。

  沈雨棠介紹了一句:「這是雙福的未婚夫,姓呂。」

  年輕男子哦了一聲,沒太在意,眼睛又轉回沈雨棠身上:「沈東家,借一步說話?我有點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聊聊。」

  沈雨棠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跟雙福和呂方說了句「我去去就來」,跟著顧大少走到欄杆另一頭,那邊有張空桌,兩人坐下了。

  雙福看他們坐定了,湊到呂方耳邊壓低聲音說:「那個就是顧家大少顧明澤,蘇州本地的大茶商。」

  「顧家比我們沈家生意做得大,光是茶園就有好幾座,每年往北邊走的茶有一半是顧家的貨。」

  「小姐跟他有合作,咱們商號從顧家進茶葉,顧家從咱們商號走綢緞的路子往北賣。」

  呂方多看了顧明澤兩眼才收回目光,皺眉問了一句:「他方才看沈東家的眼神不對,這人什麼來路?」

  雙福撇了撇嘴:「還能什麼來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顧大少追了小姐快一年了,托人說了好幾回媒,小姐都沒答應。」

  「他家裡有正妻,還想娶小姐過門做二房,說是平妻,其實就是想吞咱們沈家的商號。」

  呂方眉頭一皺:「沈東家答應了?」

  雙福搖搖頭:「當然沒答應,小姐說了,沈家商號是她一手做起來的,憑什麼便宜別人。」

  「可顧家生意做得大,好多地方咱們得靠著人家,小姐也不好撕破臉,就這麼不冷不熱地拖著。」

  呂方哼了一聲,「一個茶商之子,還敢跟王爺搶女人,他配嗎?!」

  雙福被他這聲嚇了一跳,趕緊噓了一聲:「呂將軍小聲點,顧家的人還在那邊呢。」

  呂方往欄杆那頭看了一眼,顧大少正湊著身子跟沈雨棠說話,手裡的摺扇指指點點的,看著像是在講什麼大道理。

  沈雨棠坐得端端正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點一下頭,可呂方看得出來她那點頭就是敷衍。

  那邊桌上,顧明澤壓著嗓門說:「沈東家,你最近碼頭上的事我都聽說了,那批杭綢卡在稅關好幾天了吧?」

  「我聽說稅關那邊換了新規矩,凡是走運河的綢緞都得開箱驗,一箱一箱翻,翻完了還得交查驗費。」

  「你那批貨少說也得耽擱半個月,半個月的工夫,往北走的客商都從別家進貨了,你沈家商號的牌子再響,人家也不能幹等著。」

  沈雨棠神情淡淡地說道:「顧大少消息靈通,不過我已經跟稅關那邊遞了話,過兩天應該就能放行。」

  顧明澤笑了一聲,拿摺扇在桌上敲了敲:「沈東家,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稅關那邊的新規矩是衝著你來的,你遞話也沒用,人家背後有人打了招呼。」

  「你沈家商號再大,也就是個做買賣的,跟衙門較勁你較得過?」

  「我顧家在蘇州經營了三代,跟稅關上的關係你清楚。」

  「你要是點個頭,我明天就能讓你的貨出關,往後也不會再有人卡你。」

  沈雨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擱下之後才說:「顧大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沈家商號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顧明澤臉上的笑收了收:「你怎麼解決?你一個婦道人家,撐這麼大一攤子買賣,外頭多少人盯著呢。」

  「我跟你明說了吧,你嫁過來,顧沈兩家並成一家,你的商號還是你的,我幫你管著,出了事我替你扛。」

  「你一個人撐,早晚撐不住。」

  沈雨棠站起來,把茶碗往桌上一擱:「顧大少,我沈雨棠把沈家商號做起來,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嫁人。」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事往後別再提了。」

  說完轉身就走,腰板挺得直直的。

  顧明澤坐在那兒,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看著沈雨棠走回那桌坐下,手裡的摺扇攥得扇骨咯吱響。

  旁邊一個隨從湊過來低聲問:「大少,怎麼辦?」

  顧大少把摺扇往桌上一拍:「給臉不要臉,讓碼頭那邊再加把勁,她那批貨給我扣死了,我看她能撐幾天。」

  「還有,她最近在談的那幾單北邊的生意,讓咱們的人去截,截一單是一單,我看她拿什麼養那麼大一個商號。」

  隨從應了聲退下去了。

  另一邊,沈雨棠回到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端起茶碗接著喝。

  雙福小心翼翼地問:「小姐,顧大少又說什麼了?」

  沈雨棠淡淡地說道:「沒什麼,老一套。」

  呂方壓了壓火,等沈雨棠喝完茶,湊過去說:「沈東家,方才那個顧大少,要不要我去警告他一下?」

  「我雖然是個武人,可南府軍都指揮使的名頭在江南地面上應該還管點用,他要是識相的話…」

  沈雨棠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呂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顧家跟沈家還有生意往來,真撕破臉了,商號在北邊的路子就得斷一半。」

  「顧大少這人做事陰,明面上不敢怎麼樣,背地裡使絆子的事少不了。」

  「你警告他一時,他縮回去,等你走了他照樣來,還是我自己想辦法。」

  呂方還想說什麼,被雙福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袖子,只好把話咽回去了。

  飯吃完戲也散了,沈雨棠帶著兩人回了沈家園林。

  呂方在蘇州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跟沈雨棠和雙福告辭,說馬千途那邊的事還等著他,得趕回揚州去。

  雙福送到門口,呂方拉著她的手說:「你在這邊等著,等我把揚州那邊的事辦完了就回來接你。」

  雙福點了點頭。

  沈雨棠站在門裡,看著呂方翻身上馬走遠了,回頭跟雙福說了句:「這個呂將軍,人倒是實在。」

  雙福抿著嘴笑了一下,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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