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整個大的
呂方回到揚州那天是臘月廿三,小年。
城外大營里的兵卒正在營門口掛紅燈籠,伙房飄出燉肉的香味,可營區裡的氣氛並不鬆快。
呂方把馬韁扔給親衛,徑直去了馬千途設在鹽運司衙門後院的清查使公廨。
馬千途正跟趙元啟趴在桌上對帳冊,兩個人面前攤著七八本冊子,硃筆圈得密密麻麻。
呂方進門拱了拱手,給兩人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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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千途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呂將軍,蘇州的事辦妥了?」
呂方點了點頭,「辦妥了,等這邊事了了回去接人。」
「那挺好啊,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啊。」
馬千途像是想到什麼,笑了笑道:「你別說,這段時間喝的喜酒確實不少。」
一旁的趙元啟則是笑著說道:「可惜我是不能去京都喝呂將軍的喜酒了,不過等你們離開之前,一定要讓我好好擺一桌。」
呂方點了點頭,又問起查稅的進展。
趙元啟把手裡那本冊子推到呂方面前,指著其中一頁說:「呂將軍你看,汪家交出來的走貨底冊跟鹽運司的明帳對上了,差了整整九萬八千兩銀子。」
「這還只是鹽,茶稅那邊顧家交的底冊也對不上,差了四萬三千兩。」
「兩家加起來十四萬兩齣頭,跟戶部那邊短缺的數目基本吻合。」
呂方問:「那同昌源那邊呢?」
趙元啟說:「同昌源柜上的流水我讓人抄了一份出來,銀子兌出來之後分了三路走,一路進淮王府私庫,一路買鐵器藥材從海上走,一路養私兵。」
「私庫那條線馬大人已經派人去摸了,鐵器藥材那條線黑水的人在跟,私兵那條線我還在查。」
馬千途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周敬這幾天明顯急了,前天我讓人去提鹽運司的歷年引票底簿,他拖了一天。」
「昨天交上來的冊子少了兩本,說是找不著了。」
「我讓人去架閣庫里翻,翻出來兩本壓在箱子底下,頁腳還是新的。」
呂方聞言,又問了句:「周敬還幹了什麼。」
馬千途笑道:「昨天下午他來找我,說快過年了,鹽運司要封衙,查帳的事是不是等過了年再說。」
「我沒答應,說清查使衙門不過年,該查的照查。」
「他臉色不太好看,走了之後他那個經歷在衙門口跟人嘀咕,說我不近人情。」
趙元啟在旁邊補了一句:「周敬這是拖不住了,想緩一緩。」
「可越拖越對他不利,他心裡清楚,所以這兩天他往淮安遞信的頻率比往常高了一倍。」
「我讓人在城門口盯著,他府上的管家前天出城一趟,昨天又出去一趟,都走的北門,往淮安方向。」
呂方點了點頭。
不過查稅的事情他不太懂,只能把護衛的工作做好。
他把護衛的事安排了一下,把二百親衛分成三班,一班守馬千途住處,一班守鹽運司衙門,一班跟著趙元啟來回。
他自己居中策應,夜裡就睡在清查使公廨的耳房裡。
馬千途讓他不用這麼緊張,呂方說不緊張不行,淮王連鹽場殺人的事都幹得出來,逼急了什麼事都敢做。
趙元啟也說:「呂將軍說得對,周敬那人表面客氣,背地裡手段黑得很。」
「我被他停職那會兒,家門口天天有生面孔晃悠,嚇得我半個月沒敢出門。」
而另一邊,周敬確實撐不住了。
臘月廿四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封密信,寫了撕撕了寫,折騰了三遍才定稿。
信上寫得很直白:馬千途查得太快,汪家和顧家的底冊都交出去了,同昌源的流水也被抄了,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月就能把淮王府私庫的帳全對出來。
他在信末加了一句:「趙元啟在其中出力甚多,此人熟知鹽運司舊帳,馬千途倚為臂膀,若不早除,後患無窮。」
信寫完了拿火漆封了,叫來管家讓他連夜送往淮安。
管家揣著信從後門出去,繞了兩條巷子確認沒人跟著,才翻身上馬往北門去了。
臘月廿五上午,周敬又收到淮王府長史的密信,讓他臘月廿六之前回淮安一趟,王爺要當面聽稟報。
周敬把鹽運司的事交代給自己人,藉口說去淮安給王爺送年禮,當天下午就出了揚州城。
臨走之前他還特意去馬千途那兒轉了一圈,說王爺召見不敢不去,三五天就回來,馬大人這邊有什麼事等他回來再辦。
馬千途笑著說周大人儘管去,這邊不急。
周敬走了之後趙元啟跟馬千途說:「他這一去肯定要跟淮王商量對策,咱們得抓緊,趁他不在把同昌源的底帳抄完。」
馬千途點頭,當天下午就帶著人去了同昌源在揚州的分號,把柜上的流水帳全部封了。
淮王府里,淮王這半個月沒睡好覺。
從京都劉文遠遞來的消息看,許山那邊穩坐釣魚台,朝堂上再沒人提鹽稅的事,可越是這樣他越心慌。
他太了解許山了,不動聲色的時候比大張旗鼓的時候更危險。
臘月里王府上下忙著備年貨,廚房殺豬宰羊,管事帶著人貼春聯掛燈籠,可淮王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往年這時候他早帶著府里的人去城外莊子上泡溫泉了,今年哪兒都沒去,窩在府里等消息,等來的卻是一封比一封糟的信。
臘月廿六下午周敬到了淮安,進王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府門口掛的大紅燈籠照得台階上一片紅。
周敬跟著管事往裡走,穿過前院進了正堂。
正堂里燒著炭盆,銀霜炭燒得通紅,一點菸都沒有,可屋裡還是覺得悶。
淮王歪在榻上,身上裹了件狐裘,旁邊擱著半碗涼透了的銀耳羹,唱曲的姑娘也沒叫,滿屋子靜悄悄的。
周敬行了禮,淮王抬了抬下巴讓他坐。
周敬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把揚州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馬千途封帳冊到趙元啟交底冊,到汪家顧家被查,到同昌源揚州分號被封,一樣沒漏。
淮王聽完把銀耳羹往桌上一推,碗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悶響:「你不是說能拖住嗎?這才幾天,底冊都讓人拿走了!」
「同昌源的揚州分號也被封了,周福那邊怎麼說?」
周敬低著頭說:「王爺,馬千途跟別的人不一樣。」
「他來了之後不喝酒不看戲,我頭一天接風給他安排了酒席和姑娘,他喝得挺痛快,我以為他跟別的京官一樣好糊弄,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跑趙元啟那兒去了。」
「我讓底下人給他遞假消息他也不接,天天趴在衙門裡翻帳冊,趙元啟又給他出了不少主意,這兩個人湊一塊兒,底下人糊弄不過去。」
淮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臉上的表情很是鬱悶。
長史在旁邊站了半天,這時候開口說:「王爺,眼下查帳的事擋不住了,可帳冊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算他們把鹽稅查清楚了,也不過是削俸罰銀的事。」
「怕的是他們把通倭那條線也摸出來,那就不是削俸能了的事了。」
淮王停住腳,皺眉問道:「通倭的事他們查到哪一步了?」
周敬說:「據我的人報,有人在鹽場附近轉悠,吳管事說最近碼頭上多了些生面孔,看著不像做買賣的。」
「具體查到哪一步我摸不准,可馬千途把趙元啟當軍師用,趙元啟手裡有鹽場那回被倭寇襲擊的底細,他要是把吳管事跟陳老七那條線捅出來,咱們就被動了。」
長史接話:「所以得用更大的事蓋過去,馬千途查稅名正言順,可要是倭寇在沿海鬧出大動靜,地方上告急,朝廷的注意力就得轉到防務上去。」
「到時候清查使再想一門心思查帳,上上下下都得先顧著打倭寇。」
「咱們再讓水師出去轉兩圈,擺個防倭的架勢,朝廷那邊不但不會查咱們,興許還得嘉獎。」
周敬在旁邊想了想,說:「這法子行倒是行,可倭寇那邊一鬧大了,咱們跟他們的往來也容易露。」
「吳管事那邊得讓他收著點,別親自出面。」
長史說:「讓吳管事找個中間人給陳老七遞話,就說過了年有一票大買賣,讓陳老七多帶幾條船。」
「往如皋、海門那邊鬧,那邊離淮安遠,鬧得再大也燒不到咱們門口。」
「陳老七那人貪財,給他多許些銀子他就肯賣力。」
淮王琢磨了一陣,拍了下桌子:「就這麼辦,讓吳管事去遞話,過了年就動手。」
「另外讓劉文遠盯著京都那邊,許山要是有什麼動靜趕緊報過來。」
周敬應了,又說:「王爺,揚州那邊我回去之後還得拖一陣,儘量給馬千途找點麻煩。」
「另外趙元啟這個人不能再留了,上回鹽場沒除掉他,這回得換個法子。」
淮王擺了擺手:「你去辦,別在城裡動手,太扎眼。」
周敬應聲退了出去。
淮王重新歪回榻上,沖外頭喊了一聲。
「上茶!」
又補了一句:「叫兩個唱曲的來。」
管事應聲去了。
長史還站著沒走,淮王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長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王爺,萬一倭寇那邊鬧大了,朝廷派兵下來,許山會不會趁機把南府軍往咱們這邊壓?」
淮王沉默了一陣,把狐裘裹緊了些:「他壓他的,咱們水師又不是擺設。」
「再說倭寇鬧起來,他南府軍不上前線打倭寇,反倒來打咱們,朝里那幫人怎麼看他?」
「許山要臉面,不會幹這種事。」
長史點了點頭退下了。
正堂里重新響起了琵琶聲,唱曲的姑娘唱的是《牡丹亭》,淮王閉著眼聽,手指頭在榻沿上輕輕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