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鎮定
蘇州閶門外的沈家園林,正堂里燒著兩盆銀霜炭,暖烘烘的。
窗子半開著透氣,外頭院子裡的老梅樹花期快過了,枝頭只剩些殘瓣,風一吹就往窗台上飄。
沈雨棠坐在主位上,對面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一身柿紅色的窄袖長衣,腰裡繫著條墨綠汗巾。
頭髮沒拿簪子綰,只在腦後拿根素綢鬆鬆地綁著,露出光潔的額頭來。
這女子臉盤白淨,眉眼比江南女子深些,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眼角微微挑著,帶著股精明勁兒。
是個不可多得的大美女,與沈雨棠不相上下。
只不過相比沈雨棠的溫婉,女子多了幾分凌厲。
這女子姓藤原,名千鶴,是東夷肥前藩藤原一族的嫡女。
藤原氏在東夷那邊是大族,祖上出過大將,藤原千鶴這一支走了商路,專跑長崎到蘇州的航線。
藤原千鶴是去年開春才接的手,頭一趟到蘇州就撞上了沈雨棠。
那會兒沈雨棠在碼頭上驗一批綢緞,藤原千鶴的船正好靠岸卸貨,兩家的貨混在一堆,搬錯了箱子。
沈雨棠找上門去理論,藤原千鶴二話沒說把箱子翻出來還了,又請沈雨棠在船上喝了碗東夷帶來的清酒賠罪。
兩人一聊就投了緣,打那以後藤原千鶴每趟到蘇州都來找沈雨棠。
有時候住在她園子裡,兩人擠一張床說話說到半夜。
關係好到就差義結金蘭了。
桌上擺著兩杯茶和一碟子松子糖。
沈雨棠把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說:「千鶴,你這回帶的貨里有沒有上等的硫磺?我問了幾家都說沒貨。」
藤原千鶴把茶碗擱下,拿手指頭捻了一顆松子糖拋進嘴裡,嚼了兩下說:「有,但不多,今年東夷那邊硫磺管得嚴。」
「藩廳把硫磺都收歸官營了,私商手裡剩下的那點貨,價漲了三成。」
「我給你透個底,蘇州城裡想要硫磺的不止你一家,顧家大少前兩天也找了我的人,開口就要兩百斤。」
沈雨棠皺了皺眉:「顧家要硫磺做什麼?」
藤原千鶴撇了撇嘴:「誰知道,他們家做茶葉買賣的,要硫磺八成沒安好心。」
「那個姓顧的前幾天還在碼頭上攔著我的人問東問西,問沈家商號最近走了多少貨、船什麼時候出港,我的人沒搭理他。」
「沈姐姐,你聽我一句,那姓顧的不是好東西,要不要我替你敲打敲打?」
「我船上帶了幾個東夷來的浪人,功夫不差,夜裡摸上去給他船上鑿兩個洞,讓他消停消停。」
沈雨棠搖了搖頭:「別,顧家在蘇州根深蒂固,你動他船上的人,他回頭查到你頭上,你這條海路還走不走了?」
「我的事我自己料理,你安心做你的買賣。」
藤原千鶴嘖了一聲:「你就是太穩當,上回在碼頭上他攔著你說話,你也不讓我過去,我要過去了,看他敢不敢那麼橫。」
沈雨棠說:「你那性子,過去了就不是說話的事了,得動手,為那麼個人不值當。」
藤原千鶴把松子糖嚼得嘎嘣響:「行吧,聽你的。」
兩人又聊了一陣今年茶葉的行情。
藤原千鶴說杭州楊家把明前龍井的價壓了兩成,蘇州這邊的茶商叫苦連天,她船上帶的東夷干海帶和昆布倒是好賣,蘇州人這兩年時興吃這個。
沈雨棠說楊家那是賠本賺吆喝,撐不了半年,藤原千鶴點頭說她也這麼看,又說她下個月要回長崎一趟,問沈雨棠有沒有什麼要捎的。
沈雨棠說暫時沒有,等入秋了新綢緞下來再說。
正說著,東叔從外頭走進來,臉色不太對。
他走到沈雨棠旁邊,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東家,出來一下,有事。」
沈雨棠看了他一眼,轉身跟藤原千鶴說了聲。
「你稍坐,我這邊有事處理一下。」
藤原千鶴點了點頭,自顧自地喝著杯中茶。
沈雨棠起身跟著東叔出了正堂,走到廊下拐角沒人的地方。
東叔把手裡一張紙條遞過來:「黃震那邊派人送來的急信,說鎮北王出海剿倭,船隊遇了大風浪,三艘快船全沉了,人下落不明。」
沈雨棠整個人愣在當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什麼時候的事?」
東叔說:「信上寫的是前天下午的事,送信的人跑了一天一夜,今早剛到。」
沈雨棠攥著紙條站在廊下,手指頭把紙條邊角攥得皺巴巴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人找到了沒有?」
東叔搖了搖頭。
「沒找著,淮王的水師出去搜了一天,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黃將軍那邊的意思是,希望咱們發動船隊一起幫著找找。」
她拍了拍沈雨棠的手背安慰道:「小姐,你也不用太著急,王爺他一路都走過來了,肯定福大命大。」
沈雨棠此時的神情還有些恍惚,對於東叔的安慰是一點也沒聽進去。
她聲音有些急躁地說道:「快!去把咱們沈家商號名下所有能出海的船全都調動起來,全部撒出去地毯式尋找。」
「東家,你冷靜點。」
東叔急了:「這事蹊蹺得很,田承嗣信上寫的是『大風浪』,可那天出海的時候天晴得好好的,東台場東邊那片海面我走過多少回了,根本不可能起大風浪。」
「這裡頭八成有貓膩,你冒冒失失出海,萬一撞上什麼事…」
沈雨棠打斷他:「東叔,許山沒找著屍首,那就不算死。」
「他在海上泡著,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分危險,我不管有沒有貓膩,先把人找著再說。」
東叔見狀也不多說什麼,轉身去調動船隻了。
沈雨棠留在原地沉思半晌,隨後轉身回了正堂。
千鶴正盤著腿在椅子上剝松子糖,見她進來臉色不對,把糖往碟子裡一扔,腿也放下來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雨棠坐下來,看著他說道:「千鶴,我有件事求你。」
千鶴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些好奇。
「你說。」
沈雨棠神色中帶著一絲憂傷地說道:「我有個朋友,前兩天在海上出了事,船沉了,人下落不明。」
「我想借你的船出海搜一趟,你開個價,多少銀子我都認。」
藤原千鶴看了她一陣,沒急著問價,而是抱著吃瓜的心理先問了一句:「什麼朋友?」
沈雨棠回答的很乾脆:「做買賣的,跟我有生意往來,具體是誰你別問,回頭找到了我告訴你。」
藤原千鶴盯著她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一聲,拿手指頭點了點沈雨棠:「沈東家,我跟你做了這麼多回買賣,你頭一回這麼求我,這朋友怕是不一般吧?」
沈雨棠沒接話,只說:「你幫不幫?」
她站起來把汗巾緊了緊,爽快地說:「幫,這個忙我幫定了,我手頭三條船在外頭,還有兩條在港里,明天一早就能動。
「銀子的事回頭再說,你先把人找到要緊。」
沈雨棠站起來沖她拱了拱手:「千鶴,這份情我記下了。」
藤原千鶴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來這套,你什麼時候跟我這麼客氣過。」
「咱倆什麼交情,別說借船,你要我跟你一塊兒出海都行。」
沈雨棠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千鶴愣了一下:「你去?你一個做買賣的,出海找什麼人?在岸上等著就行了。」
沈雨棠說:「我坐你的船出去,不添亂,就在船上待著。」
千鶴看了她一陣,嘆了口氣:「行吧,你要去就去。不過有一樁,海上不比岸上,風浪起來船晃得厲害,你暈船我可不管。」
沈雨棠笑了笑:「我是海邊長大的,怎麼可能會暈船呢?」
藤原千鶴又說:「那你跟我說說,你那朋友在哪兒出的事?船走的哪條路線?」
沈雨棠把黃震信上寫的位置說了,藤原千鶴聽完點了點頭。
「我回去就讓船老大備船,明早卯時在閶門碼頭碰頭。」
「帶兩件厚衣裳,海上冷。」
沈雨棠應了,送藤原千鶴到二門。
源千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沈東家,你那朋友要是找著了,得讓我見見,我還沒見過你為誰這麼上過心。」
沈雨棠說:「找著了讓你見。」
藤原千鶴笑著走了。
沈雨棠送走藤原千鶴,回頭跟東叔說:「東叔,你去把碼頭上咱們存的乾糧和水搬出來,給千鶴船上送過去。」
「另外把柜上的現銀攏一攏,千鶴這回出海費船費人,不能讓她白跑。」
東叔應了聲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沈雨棠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嘆了口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