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又見故人
在經過緊鑼密鼓地準備後,加上藤原千鶴船隊,沈雨棠一共湊了大大小小二十多艘船,從閶門碼頭出發往北走,
黃震給的方位很籠統,只說東台場以東那片海面,再往東走就是深海,往北是海州灣。
東叔把海圖攤在船板上,拿炭筆劃了三個圈,說這三個圈裡頭都有可能,只能一個個搜。
沈雨棠站在旁邊看了一陣,把炭筆接過去,在三個圈外頭又加了一道弧線:「再往東擴五里,萬一船被海流沖遠了呢。」
東叔看了一眼那道弧線,眉頭微皺。
海上航行並不是開玩笑,有時候多航行一段距離危險就會多漲幾分。
不過他看著站在旁邊的沈雨棠,最終沒有勸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畢竟自己這個東家別看現在面上鎮定,實則內心在聽到許山有難的時候就已經焦躁了起來。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心中掛念的人。
所以東叔只能儘可能地去做好出海前的最後準備,儘量降低遠距離航行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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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出了海後很快散開,在指定區域開始搜尋許山的蹤跡。
頭兩天沈雨棠還穩得住。
她讓船隊排成一字橫排,每條船隔開半里地,互相能看見旗號,從南往北推著搜。
船上的人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海面看有沒有漂浮的木板、斷槳、衣裳片子。
雙福站在船幫邊上,趴在欄杆上往下看,看了半天海面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她轉頭看向沈雨棠,只見後者站在船頭,腰板挺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唯獨眼睛一直盯著海面沒挪開過。
兩天下來什麼也沒發現。
沈雨棠讓東叔從明天開始把搜尋範圍往東擴五里,語氣還算平,就跟平時在鋪子裡吩咐夥計理貨一樣。
晚上船隊下了錨,沈雨棠在艙里把海圖攤開,拿炭筆在搜過的地方劃掉。
劃完了盯著剩下的空白看了一陣,思索著還需要搜索的地方。
雙福端了碗粥進來。
「小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墊墊肚子吧。」
她接過去喝了半碗就擱下了,眼睛還盯著海圖,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在上面。
雙福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再進來收碗,卻見粥還在那兒擱著,沈雨棠卻靠在艙壁上閉著眼,也不知道睡沒睡著。
搜尋時間來到了第三天,經過一天的搜索結果還是什麼都沒發現。
沈雨棠站在船頭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站到天黑還不肯回艙。
藤原千鶴的船跟在後頭,她時不時讓船老大把船靠過去,隔著船幫跟沈雨棠說兩句話。
頭兩天沈雨棠還應兩句,到後來就只點點頭,眼睛還盯著海面。
藤原千鶴看著不忍心,讓船上的廚子熬了碗魚湯,自己親自送了過去。
還是在她的硬逼下,沈雨棠才全部喝完。
她能感覺到沈雨棠的情緒已經有點不對勁了,所以沒有回自己的船,而是選擇陪在沈雨棠旁邊,默默支持她。
夜裡船隊下了錨,幾條船攏在一處。
沈雨棠坐在船艙里攤著海圖看,拿炭筆在圖上畫圈,把搜過的地方都劃掉,剩下的空白處畫了個大圈,跟東叔說:「明天往這個方向再搜一天。」
東叔湊過去看了看,那個大圈已經快到海州灣外頭了,再往外走就是深海,船上帶的乾糧和水撐不了幾天。
「東家,最多再搜三天,不管找沒找著,咱們都得往回走了,水快見底了。」
沈雨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說完,她把海圖捲起來擱在一邊,靠在艙壁上閉著眼,也不說話。
東叔滿眼的心疼和無奈,但此時也不好再說什麼,轉頭對守在一旁的雙福使了個眼色,讓她好好照顧,隨後出了船艙繼續忙碌起來
雙福守在沈雨棠身邊,拿件披風給她蓋在腿上。
沈雨棠閉著眼,過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臉朝著艙壁。
不一會兒,啜泣聲響了起來。
雙福看向沈雨棠,只見她身體微微顫抖著,拿手捂住了嘴,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她知道自家小姐這段時間也只是故作堅強罷了,如今聽到她哭,自己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趕緊拿袖子擦了,怕沈雨棠聽見。
對面艙里,藤原千鶴隔著塊艙板聽見那邊的動靜,嘆了口氣。
這幾天看著沈雨棠這麼個硬氣人一天比一天撐不住,她心裡也不是滋味。
沈雨棠在她眼裡一向是穩當的,多難的事到了她手裡都能理出個頭緒來,可這幾天她看著沈雨棠對著海圖發愣、對著海面抹眼淚,才知道那個男人在她心裡有多重。
第二天,她找到正在指揮船隊的東叔,頗有些疑惑地問道:「你們東家這個人,平時看著挺穩當的,怎麼這會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要找的那個人,究竟對她有多重要?」
東叔嘆了口氣:「東家跟那位是過命的交情,不光是做買賣的往來。」
說到這,他就把去年北上幽雲的事撿能說的說了幾件。
藤原千鶴聽完半天沒說話,心中卻對沈雨棠要找的那個男人越發感興趣。
再往後兩天風浪大起來了。
海面上湧起白頭浪,船晃得厲害。
沈雨棠還是站在船頭,依舊死死看著海面。
風把她頭髮吹散了,她也顧不上攏。
「小姐,先回船艙吧,今天的風太大了!」
雙福滿臉的擔憂。
沈雨棠頭也沒回,朝雙福擺了擺手,隨後對東叔問道:「之前散出去的其他船,有沒有消息傳來?」
東叔搖了搖頭。
「往田鎮方向還有合水灣方向去的幾艘船都傳來消息,什麼也沒找到,目前就只剩下集安方向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估計要下午了。」
沈雨棠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海上的風颳了一個上午,風大到整個船都在劇烈地搖晃,只能暫時停下搜尋。
可到了下午的時候,海上的風停了。
一片風和日麗。
沈雨棠的心情莫名好了一些,覺得這似乎是上天的某種暗示,或許集安方向搜尋的船隊會有好消息傳來。
但最後她還是失望了,集安方向傳來的消息依舊是什麼也沒找到。
聽到這個消息後,沈雨棠身子晃了晃,扶住欄杆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算了算,他們已經在海上搜尋好幾天了。
但什麼也找不到。
或許真如最初的消息說的那樣,許山已經隨著那幾艘快船沉入了海底。
一想到這個可能,沈雨棠從心底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悲傷。
淚水不自覺地滑落臉頰。
這時候,藤原千鶴來找她商量船隻調度的事情。
看她這個樣子,知道又是沒有好消息。
藤原千鶴也沒說話,伸手把沈雨棠肩膀摟住了。
「沈姐姐,那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看向沈雨棠好奇地問道:「你為他這麼著,我總得知道他值不值。」
沈雨棠沒抬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很可靠,也很厲害。」
藤原千鶴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下文,又問:「有多厲害?」
她問這話的時候是真好奇。
畢竟她跟沈雨棠認識一年多,只見沈雨棠誇過貨好、誇過夥計勤快、誇過蘇州的廚子手藝不錯,可從沒聽沈雨棠誇過哪個男人。
沈雨棠沉默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把臉上的淚痕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轉頭看著藤原千鶴。
她臉上淚痕沒幹透,可嘴角卻微微翹起,
「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藤原千鶴愣了一下。
她這還是頭一回見沈雨棠這麼說話,像是炫耀最心愛的東西一般,於是下意識打趣了一句。
「這麼厲害?那我得見見,看是不是比我們東夷的武士還厲害。」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沈雨棠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嘴一癟,眼淚又湧出來,這回沒忍住,哭出了聲。
藤原千鶴趕緊把人摟緊了,拿手拍她後背:「我說錯話了,我說錯話了,你別哭啊。」
沈雨棠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雙福在旁邊也跟著掉眼淚,拿袖子擦了兩把,又趕緊過來幫著拍沈雨棠後背。
藤原千鶴摟著沈雨棠晃了晃,嘴裡說:「別哭了,還沒找著人呢,沒找著就是還有希望。」
她自己說這話都沒底氣,可這時候也只能這麼說了。
時間繼續往前推進,到了第六天早上。
東叔起來看了看天,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把海圖攤開,指著北邊跟沈雨棠說:「東家,海州灣外頭起了大風,雲頭從北邊壓過來的,看架勢得有一場大的。」
「咱們這幾條船都是跑近海的,真趕上大風浪扛不住。乾糧和水也快見底了,再搜下去船跟人都得搭進去。」
藤原千鶴也從旁說:「沈姐姐,我這幾條船也撐不住了,得回去修整。」
「咱們先回,等天好了再出來。」
沈雨棠看著海圖,半天沒說話。
她知道這一走,許山活著的希望就徹底沒了。
她不甘心。
「千鶴,再幫我找最後一天吧,我相信他還沒死。」
沈雨棠語氣中帶著一絲祈求,「只要你能幫我這個忙,以後每年從我這的貨品價格都給你打八折。」
「沈姐姐,你們姐妹何用說謝呢。」
藤原千鶴嘆了口氣,「既然沈姐姐都求到這我這了,那我肯定會試試。」
沈雨棠對她進行了感謝,然後調度船隊進行了最後的尋找。
然而搜到日落時分,還是什麼也沒找著。
沈雨棠站在船尾,看著深邃的大海靜默無言。
這幾天她吃不下多少東西,夜裡也睡不踏實,人已經撐到了頭。
如今得知許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
她轉身想往船艙走,腳底下絆了一下,雙福在旁邊趕緊伸手扶,沒扶住,沈雨棠整個人軟下去了。
雙福一把把她抱住,滿臉的驚慌失措。
「小姐,你怎麼了?」
藤原千鶴從旁邊跑過來,一看沈雨棠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也沒了血色,人已經昏過去了。
「返航!快返航!」
他喊了一嗓子,當即就要指揮船隊返回蘇州。
東叔搖了搖頭:「大小姐,這會兒返航回蘇州得明天下午,東家這身子怕是撐不住。我記得往東走不多遠有個小碼頭。」
「岸上有個鎮子叫東溝鎮,鎮上應該有郎中,咱們先靠過去找個郎中看看。」
藤原千鶴點了點頭,趕緊讓船老大把船往東溝鎮方向靠。
船隊調了頭往岸邊走,走了小半個時辰,看見一處破舊的小碼頭,木頭樁子爛了好幾根,拿繩子綁著勉強立著。
碼頭上蹲著個人在釣魚,背對著這邊,穿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上扣了頂破草帽,旁邊擱著個魚簍子,裡頭沒幾條魚。
船靠了岸,東叔先跳下去,走到釣魚那人跟前問了一句:「這位老哥,打聽一下,鎮上郎中在哪?」
那人沒回頭,拿手往鎮子方向指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進鎮子走到底,門口掛紅布的那家。」
東叔謝了一聲,回頭招呼船上的人把沈雨棠扶下來。
雙福跟藤原千鶴一人一邊架著沈雨棠的胳膊往船下走。
沈雨棠這會兒醒過來了,就是身上沒勁,腳底下發飄,只能靠著雙福和藤原千鶴的攙扶才能行走。
釣魚那人正好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雙福盯著那人看了一瞬,忽然愣住了。
「許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