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是時候該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雨棠是被院子裡的雞叫吵醒的。

  那隻蘆花大公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雞籠里鑽了出來,撲棱著翅膀跳到葡萄架上,抻著脖子打了三聲鳴,一聲比一聲高。

  她睜開眼,入眼是一片陌生的土牆,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頭摻著麥秸的泥坯,靠牆角的地方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辮子蒜,蒜皮幹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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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紙糊得不太嚴實,晨光從縫裡漏進來,斜斜地打在床尾,照得被面上的補丁都清清楚楚。

  被子上有一股曬過的太陽味,混著院子裡飄進來的柴火煙。

  她躺了一陣才想起來昨晚的事。

  海上的搜尋,靠岸找郎中,碼頭上那個釣魚的人...

  她猛地坐起來,又想起自己好像見到過許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記起自己好像還摸過他的臉,是那樣的真實。

  但這可能嗎?會不會是昏過去之前腦子裡的念想?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沈雨棠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有點發軟,扶著床沿站了一下,抬眼看見床邊的板凳上趴著個人。

  許山趴在床邊睡著了,臉側對著她,一隻胳膊還搭在床沿上,另一隻胳膊則是墊在腦袋底下當枕頭。

  晨光從窗縫裡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

  除了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黑黢黢的一片,其他的好似什麼都沒變,還跟當初第一眼見到時長得一樣。

  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洗得發了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肩膀上有一道縫過的口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孫奶奶的手藝。

  沈雨棠站在床前看著他,看了好一陣。

  這些天在海上,她無數次在心裡頭想過許山現在是什麼樣子,想過他要是活著該站在哪兒、在幹什麼,想得多了有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是想出來的還是真看見過。

  有時候半夜在船尾站著,海面上黑漆漆的,她恍惚覺得遠處有個影子在漂,等拿千里鏡一看什麼都沒有。

  有一回她夢見許山站在渤海郡城的城牆上沖她笑,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現在這個人就趴在她跟前,她卻不確定是不是又是自己做夢。

  沈雨棠彎下腰,伸出手去碰他的臉。

  手指頭輕輕貼上去,掌心底下熱乎乎的。

  是活著的,真實的許山!

  沈雨棠手指頭停在那兒沒動,眼淚忽然就湧出來了,止都止不住,她趕緊拿另一隻手捂住嘴,可肩膀還是抖了兩下。

  許山被這動靜弄醒了,睜開眼看見沈雨棠站在跟前,一隻手捂著臉哭,一隻手還貼在他臉上,不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你醒了。」

  沈雨棠趕緊把手收回去,拿袖子擦了把臉,臉上泛起一層羞澀,縮回被子裡坐好,低著頭點了點頭。

  許山從板凳上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壓麻的胳膊,看著她說:「沈老闆,我都聽東叔還有雙福姑娘說過了,謝謝你掛念著我,專門出海來找我。」

  沈雨棠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點哭過的鼻音。

  「咱們是老朋友了,你出了事我哪能不來。」

  她頓了頓,又問:「你是怎麼脫險的?我看你也沒大礙,應該早從海里爬上來了吧?為什麼不回去?」

  許山靠在床頭,把胳膊墊在腦袋後頭,想了一陣才說:「那天在淺灘里中了埋伏,船被圍了,周大海戰死,我帶著大牛跳水。」

  「水不深,可蘆葦密得很,人鑽進去就找不著了。」

  「倭寇拿竹竿往水裡捅了兩回,有一竿從我肩膀頭上擦過去,我把大牛按在水底下憋了老半天,等他們走了才敢冒頭。」

  「在蘆葦叢里趴了一天一夜,蚊子叮得滿身包,後來趁著天黑摸上岸,順著海邊走了半宿才摸到這個鎮子。」

  「那會兒大牛胳膊上挨的一刀還在淌血,我這條胳膊也掛了彩,敲開孫奶奶的門的時候,老太太嚇得差點拿掃帚打我們。」

  他看了一眼沈雨棠:「讓你跟著擔心了,是我的不是。」

  沈雨棠臉色微紅,嗔了他一句。

  「說這個幹什麼。」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覺得有點不對味,屋裡安靜了一瞬,外頭院子裡蘆花雞又叫了一聲,氣氛有點微妙。

  門帘子一掀,雙福捧著藥碗走進來,見沈雨棠醒了,臉上立馬笑開了。

  「小姐你醒了!」

  她走過來把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拉著沈雨棠的手問長問短,「頭還暈不暈?身上有沒有勁?昨兒夜裡睡得好不好?」

  沈雨棠搖搖頭,「已經沒事了,就是還有點發虛。」

  雙福鬆了口氣,拿眼睛在許山和沈雨棠之間轉了一圈,忽然抿著嘴笑了一下:「這藥就讓許大哥餵小姐你吧,我就不打擾你們兩位了。」

  說完把碗往許山那邊推了推,轉身就往外快步走去。

  沈雨棠喊了她一聲,可雙福卻是不理,自顧自地跑出門去了,帘子落下來晃了兩晃,外頭傳來她憋不住的笑聲。

  「雙福姑娘笑啥呢?」

  「啊...大牛哥啊,我沒事...」

  「哦...你讓開,我進屋有點事。」

  「現在算了吧,等會兒再來吧。」

  「......」

  外面的院子裡,大牛還想說什麼,結果被雙福硬生生拉走了。

  「這小丫頭...」

  沈雨棠氣得嘀咕了一句,回過頭來許山已經把碗端起來了,拿勺子攪了攪,正準備餵給她喝。

  沈雨棠臉色一紅,「你放下,我自己來就行」

  許山沒給:「你是病人,我餵你。」

  沈雨棠不好再推,只好讓他餵。

  許山舀了一勺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沈雨棠就著他的手喝了,臉一直紅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喝了兩口,許山忽然拿手背貼在她額頭上試了試。

  沈雨棠身子一顫:「你幹嘛?」

  許山把手收回去,一臉正經地說:「你也不發燒啊,怎麼臉紅得這麼厲害?」

  沈雨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是故意逗她,又羞又惱,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正經點!」

  許山嘿嘿笑了一聲,把碗裡最後兩口藥餵完了。

  沈雨棠拿帕子擦了擦嘴,岔開話頭說:「說正經的,你既然活了下來,為什麼不早點回去,反而在這悄悄待著?」

  許山把碗擱下,臉上的笑收了收。

  「有人不希望我回去。」

  沈雨棠略一思忖,抬頭看著他:「是淮王?」

  許山有些驚訝。

  「你怎麼猜到的?」

  沈雨棠解釋道:「你來兩淮,明面上是剿倭,實際上還有查稅。」

  「稅的事跟淮王脫不了干係,你要是查出了什麼,淮王難辭其咎。」

  「你說有人不想讓你回去,那這個人只能是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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