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苦中作樂
江都的防線修了快十天,到五月下旬已經像模像樣了。
陸上沿著運河兩岸扎了連營,營帳一排接一排,從江都城外一直鋪到下游的灣頭鎮,綿延十幾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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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與營之間挖了壕溝,溝底插了竹籤子,溝沿上拿土袋子壘了矮牆,矮牆後頭架著弩機。
壕溝外頭撒了鐵蒺藜,柵欄拿老杉木扎的,一人多高,柵欄後頭時刻都站著弓手,只要有敵人靠近就能第一時間進行反擊。
白天有快馬沿著營與營之間來回傳信,夜裡營里敲更。
一營敲完了傳給下一營,從灣頭鎮敲到江都城外頭,一晚上梆子聲不斷。
水上更嚴實,淮王和楚王的船合在一處,五十條船橫在河面上,拿鐵鏈子一條一條鎖起來,船與船之間搭了木板,人在上頭走跟走平地似的。
船幫上掛了草墊子擋箭,船頭上擱著弩機和拍竿。
白天有快船來回巡,每條快船上配二十個槳手十張弩,划起來飛快。
夜裡船上掛燈籠,一盞一盞排下去,把半邊河面照得通紅,水裡頭映著燈籠影,晃晃悠悠的。
淮王看了這防線很是滿意,轉頭跟楚王說:「這陣勢,許山那幾門炮再厲害,總不能踩著水過來吧?」
楚王哈哈一笑:「水上有船攔著,陸上有營堵著,他除非長了翅膀。」
防線修完了,淮王和楚王心裡踏實了些。
楚王讓人在定江號上擺了桌酒,把淮王請過來。
桌上擺著幾碟子菜,一碟子鹽水鴨、一碟子醉蝦、一碟子醋拌藕片、一碟子醃蘿蔔,中間擱了壺酒。
是楚王從江陵帶來的米酒,用錫壺裝著,壺底下溫了熱水,酒倒出來溫乎乎的。
旁邊叫了兩個唱曲的姑娘,一個彈琵琶一個唱,唱的是揚州小調《拔根蘆柴花》,調子又軟又糯。
五月的傍晚運河上起了風,吹得船上的旗子獵獵響,也吹散了些白天的暑氣。
船艙里擺著冰盆,冰上擱著瓜果,涼絲絲的。
淮王端了酒碗跟楚王碰了一下:「楚王兄,這防線修得結實,咱們也能安心不少,就是不知道平南王什麼時候能來。」
楚王抿了口酒:「放心吧,平南王離咱們這遠,要一些日子才能趕到。」
兩人碰了一碗,淮王又說:「等平南王到了,咱們三家裡外一夾,把許山推回去。」
「推回去了還不算完,得趁勢往北壓,把淮安、如皋都收回來,再往北打,打到京都去。」
楚王笑著擺手:「打到京都?你胃口倒大。」
淮王把酒碗一擱,有些吹鬍子瞪眼地說道:「怎麼,許山能打到京都,咱們就不能?他一個獵戶出身的人都能坐那個位子,咱們宗室藩王反倒坐不得?」
楚王沒接這話,拿筷子夾了塊鹽水鴨,嚼了兩下說:「打到京都的事先放著,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
兩人正說著,長史從岸上跑來了。
他跑得一頭汗,踩著跳板上船,船晃了兩下差點摔進水裡,扶住船舷才站穩。
淮王皺了皺眉:「慌什麼?」
長史扶著船舷喘了兩口,把一封信遞上來:「王爺,辰州那邊來的急信,耿彪帶著一萬人北上,走到辰州道中段被南府軍徐嘯部截住了。」
「打了一天,折了兩千多人,退回辰州了。」
淮王聽到這個消息,驚得酒潑出來半碗。
「什麼?耿彪折了?」
長史把信遞過來,淮王拆開看了一邊,臉色沉下來,遞給楚王。
楚王看完把信擱在桌上,半天沒說話,拿手指頭在信紙上點了兩下:「徐嘯不是在靈都嗎?怎麼也下來了?」
淮王哼了一聲:「魏山虎南下的時候肯定留了後手,讓徐嘯堵辰州道,專門防著平南王北上的。」
他把酒碗推開了,站起來在甲板上走了兩步。
船艙里那兩個唱曲的姑娘還在唱,淮王擺了擺手讓她們下去。
琵琶聲停了,船艙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就剩下運河上的風聲和船板的咯吱聲。
淮王轉頭問長史道:「那平南王什麼時候能到?」
長史回道:「信上說耿彪退回去之後,平南王打算親自帶兵再試一次,可辰州道被堵著,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他讓咱們先頂住,他另想辦法繞道。」
淮王罵了一聲:「繞道?辰州道兩邊都是山,繞道得多走三天。」
「三天,許山早打過來了。」
楚王想了想後說道:「要不派人去催催平南王,讓他趕緊突破防線?」
淮王點頭:「派人去,多派幾撥,走不同的道,催他快些。」
長史應了聲轉身要走,淮王又叫住他:「等等,讓耿彪在辰州重新整兵,別縮在城裡不動,該攻還得攻,把徐嘯拖住,拖一天是一天。」
長史應了聲,轉身下船去了。
淮王重新坐下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覺得沒滋味了,擱下了。
楚王也把酒碗推開了,跟旁邊的侍從說:「把冰盆挪遠些,涼得慌。」
兩人在船艙里坐了一陣,誰都沒說話。
運河上的風還在吹,船板縫裡咕咚咕咚響,遠處岸上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巡夜的兵卒敲梆子的聲音。
淮王先開了口:「楚王兄,你說平南王這人靠譜嗎?上回出兵走到半道上就縮回去了,這回別又跟咱們玩心眼。」
楚王說:「這回不一樣,他要是不來,等咱們倒了,下一個就輪到他,這點帳他應該能算得明白。」
淮王搖搖頭,自言自語地抱怨了句。
「那他倒是快點啊。」
正說著,岸上又跑來一個人。
這回是楚王手下的斥候,跑得比長史還急,滿頭滿臉的汗,上了船單膝跪地,喘著氣說:「王爺,南邊三十里處發現南府軍大隊人馬。」
「打的是鎮北王許山的旗號,前隊已經到了邵伯鎮!」
楚王騰地站起來:「什麼?許山?他來了?」
斥候點點頭:「來了,前隊騎兵少說兩三千,後頭步卒一眼望不到頭,正沿著運河往東壓。」
淮王的酒一下子醒了,方才那點微醺勁全沒了。
他把外袍往身上一披,走到船頭往北邊看。
其實除了遠處江都城的燈火外,根本看不出來什麼。
但淮王總覺得黑暗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這是他從淮安敗退後都沒有的感覺,如今卻想一隻手攥住他的心臟一般。
楚王也跟出來了,站在淮王旁邊看了一陣。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楚王先開口:「他來得倒快,看來是真迫不及待想要把咱們這些藩王給滅掉。」
淮王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楚王把欄杆一拍,滿臉笑意:「我怕什麼?我有五十條船,五萬人,還怕他不成?等他來了,讓他嘗嘗這橫舟鐵索的滋味。」
淮王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他回艙之後把酒壺往桌上一擱,跟長史交代道:「去,把水師的將領都叫來,夜裡加雙崗,船上的燈籠多點一倍,別讓許山摸黑偷營。」
「另外讓各船把弩機上好弦,拍竿的繩子檢查一遍,有松的趕緊換。」
長史應了聲,轉身去了。
楚王那邊也沒閒著,回艙之後讓人把步騎將領叫來,連夜布置岸上的防務。
他把兩萬步騎分成三班,一班守營,一班歇著,一班做預備隊,輪著換。
又讓人在營前多挖了一道壕溝,把鹿角拒馬往前推了半里地。
忙到後半夜,楚王讓人給淮王送了壺濃茶過去。
淮王接了茶,灌了兩口,坐在艙里把海圖攤開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心裡沒底。
許山來得太快了,比他想得快多了。
他原以為許山占了淮安之後怎麼也得歇半個月,等糧草補足了再動,誰知道這才十天就壓上來了。
他盯著海圖上邵伯鎮的位置看了一陣,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自言自語了一句:「許山,你他娘的屬狗的,攆得這麼緊。」
運河上的風一直沒停,吹得船上的燈籠晃來晃去,也把南邊傳來的號角聲一陣一陣送過來。
淮王聽了一陣,把海圖合上,往榻上一躺,可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頭每響一聲他就睜開眼看一眼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