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緩一緩
江都東邊的水寨原是淮王在兩淮經營多年的三處水師水寨之一,僅次於淮安的那處大本營,如今卻是已經換了主人。
水寨的規模極大,木樁子打在水底,一根挨一根排了七八排,樁上鋪了厚木板,圈出一片能停上百條船的水面。
水寨四角各有一座望樓,望樓上的垛口上還插著幾支斷箭。
原本是淮軍
如今水寨換了主人,木樁上掛的燈籠還是淮軍那批舊的,燈籠紙上糊著「淮」字,被風吹雨打得只剩半個字了,可燈籠底下的兵已經換成了南府軍的崗哨,腰裡別著刀,在棧橋上走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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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寨裡頭泊著繳獲來的船,淮軍水師的二十多條,楚軍水師逃散時丟下的十幾條,加上方振海帶過來的幾條,攏共四十來條,大大小小挨著木棧橋泊成一排。
桅杆卸了帆,光禿禿地立著,船幫上還留著火燒的痕跡。
有的船頭被撞裂了拿木板釘著,釘子帽露在外頭,有的船艙進了水,正有人拿桶往外淘,淘出來的水渾黃渾黃的,漂著碎木屑。
許山是晌午過後到的水寨。
他騎了匹馬從江都城出來,大牛帶著幾個鐵衛營的親衛跟著。
六月初的日頭毒,曬得馬脖子上全是汗。
許山把外袍脫了搭在馬背上,只穿件單衫,到了水寨門口下馬,方振海已經在棧橋頭上等著了。
方振海這幾天沒閒著,臉上的鬍子長出一截,眼底下一圈青黑,眼珠子卻亮,衣裳前襟上沾著油漬和木屑,一看就是剛從船艙里鑽出來。
他沖許山行了個禮:「王爺,船都攏到一塊兒了,會水的兵也點過了,一共收攏了八千多人。」
「裡頭淮軍水師的老底子五千多,楚軍水師兩千多,還有幾個是原本在船上干雜活的。」
「末將把各船的槳手、舵手、弩手重新編了隊,各船都配了臨時頭領,等王爺看過之後定了編制再調。」
許山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
方振海引著許山上了棧橋,棧橋木板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墊的橫木有一根斷了,踩到那塊木板就往下陷。
方振海拿腳跺了跺那塊板子:「回頭得換。」
許山沒說話,跟著他一條船一條船地看過去。
頭一條是淮軍水師的大船,船幫上被火船撞出個大口子,拿杉木板釘了兩層補丁,方振海說這條船底子好,龍骨沒傷著,修一修還能用。
第二條是楚軍的快船,船帆燒了半邊,可船身沒大損傷,槳手艙里還留著楚軍水師扔下的槳,槳柄上纏的麻繩都磨毛了。
許山下到艙里看了看,船艙里一股子霉味混著咸腥,龍骨沒裂,出來跟方振海說:「這條留著,給斥候用。」
再往後幾條都是小些的船,有的船艙進了水,正拿水泵往外抽,抽出來的水順著船幫往下淌;
有的甲板上還堆著沒收拾乾淨的雜物,燒焦的纜繩、斷了的槳、被血浸透的麻袋,麻袋上的血幹了發黑。
許山走在棧橋上,看著這些船,跟方振海說:「攏攏有多少條能用的?」
方振海說:「眼下能動的三十來條,剩下的得修,修好了能湊到四十條出頭。」
「船匠已經找了,從江都城裡的船塢調了十幾個老船匠來,先緊著大船修。」
許山站在棧橋當中,把水寨里掃了一圈。
棧橋邊上蹲著一排排的水師兵,都是從淮軍楚軍水師投降過來的,穿著南府軍發的新號衣。
號衣有的不合身,肩膀寬出一截,有的袖子長到指尖,可到底換了顏色。
這些人有的縮著脖子蹲著,拿手指頭摳棧橋板縫裡的泥。
有的拿眼睛瞟許山這邊,瞟一眼就低下頭;有幾個膽子大的直愣愣地看著,臉上掛著惴惴不安的神色,心裡頭打鼓。
許山走過去,站在那排降兵跟前,大牛往後讓了半步,手搭在刀柄上。許山提高了嗓門:「諸位,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南府軍水師的人了。」
「以前跟著淮王楚王,那是各為其主,本王不追究。」
「往後跟著本王,有功的賞,有過的罰,跟南府軍的步騎營一個章程。」
「南府軍步騎營能打的仗,水師也得能打,往後兩淮的水面上,得靠你們。」
那些降兵裡頭有幾個膽子大的抬起頭來,方振海在旁邊接了一句:「王爺的話都聽見了?水師往後就是南府軍的水師,跟著王爺好好干,虧不了你們。」
「以前的事翻篇了,誰要再提,別怪我不客氣。」
降兵們稀稀拉拉應了一聲「是」,聲音不大,可好歹有了點精神頭。
有個蹲在前頭的瘦高個兒站起身來說:「王爺,小的原來在淮軍水師當舵手,打了五年舵,這條河上哪個汊子水深哪個汊子水淺小的都清楚。」
許山看了他一眼:「叫什麼名字?」
瘦高個兒說:「小的姓劉,劉二柱。」
許山說:「行,回頭你跟方校尉說一聲,給你安排到斥候船上掌舵。」
劉二柱臉上松下來,拱了拱手坐回去了。
許山把方振海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這些人你先帶著,把船修好,把兵練好。
「會水的留下,不會水的趕去步騎營。水師軍官裡頭你看著挑,挑老實能幹的,別讓以前淮王那幫舊軍官把持著。」
「舊軍官裡頭要是有聽話肯乾的,提拔幾個做副手,不聽話的打發去岸上守倉庫。」
方振海應了:「末將明白,不過王爺,水師軍官得有人帶,末將一個人帶不過來,能不能從南府軍步騎營里調幾個懂行的過來?」
許山想了想:「回頭讓魏山虎從南府軍里抽幾個營官過來,跟著你學水戰。」
「你教他們水上的事,他們教你怎麼帶兵,兩下里互補。」
方振海說行。
許山從水寨出來,日頭偏西了,他騎上馬回江都城。
進了淮王府改的中軍大堂,魏山虎、田承嗣、徐嘯、黃震、呂方都在。桌上攤著南邊的塘報,魏山虎正跟田承嗣爭,爭得臉紅脖子粗。
魏山虎說:「平南王接了楚王往南撤了,這是多好的機會。」
「咱們水師也有了,商船也湊了不少,順著運河往南壓,一鼓作氣把楚王平南王一塊兒收拾了。」
田承嗣說:「打不得,馬上進六月了,南邊熱得能曬脫一層皮,步騎營在野地里走兩天就得中暑一批。」
「再說糧草,從江北往江南運,走水路得防著楚王的水師殘部,走陸路又太慢。」
徐嘯說:「平南王退到辰州,楚王回江陵,兩下一分開,咱們打誰?打辰州得進山,打江陵得過江,兩頭分兵,哪頭都不好打。」
幾個人爭來爭去,魏山虎嗓門大,田承嗣話多,徐嘯說話慢條斯理可句句都在點上,吵得不可開交。
許山坐在主位上聽了一陣,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行了,別吵了。」
幾個人停下來看他。
許山說:「南邊暫時不動,頭一條,馬上進夏了,天太熱,步騎營在野外紮營太受罪,非戰鬥減員比打仗減員還多。」
「第二條,水師剛攏起來,船沒修好,兵沒練好,這會兒拉出去打,跟送死差不多。」
魏山虎急了:「那平南王和楚王就讓他們這麼跑了?」
許山說:「跑就跑,平南王退到辰州,山高路遠,他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楚王回江陵,他那點人馬守江陵還湊合,想往北打他沒那個膽子。」
「先把水師練出來,把船修好。」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跟前,拿炭筆在東南沿海畫了個圈:「還有一件大事得辦,倭寇。」
「淮王養著陳老七那幫人,鬧了這些年,沿海的倭患一直沒清乾淨。」
「如今淮王死了,陳老七也死了,可海面上散的倭寇還有不少。」
「趁著夏天不打大仗,把沿海清一遍,把倭寇的窩點都端了,讓沿海的老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
田承嗣點頭:「這個使得,步騎營歇夏,水師正好出海清倭。」
許山說:「讓方振海帶水師去,從如皋往南,沿海一路掃過去。」
「步騎營抽幾個營跟著,岸上配合。」
魏山虎說:「那南邊的事呢?」
許山說:「等秋天,秋天涼下來,水師練出來了,再往南壓,一鼓作氣把楚王平南王收拾了。」